可他不在这里,他那方暗无天日的牢笼里,看不到如此透彻的天空。
她把那些杂念从脑子里赶出去,可现实的压抑却瞬间涌入脑海。
四万对八万,算数目当然算不赢。
但燕王这辈子打了无数场以少胜多的仗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北平,更别想再见到陆云起了。
她这几日都是在担忧,陆云起也会被他们像对待沈承运那样,损毁身体。
好了,不要想了,沈玉瑛。
在这碎银子般的银河下,暂且放空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,她继续核对沿途的物资消耗。
马车在塞外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朝大宁方向驶去。
八天,从北平到大宁,他们在塞外的土路上日夜不停地赶了整整八天。
马车颠簸得厉害,沈玉瑛在车上还检查了下物资消耗。
宿营的时候她在篝火旁边借着火光继续写,困得眼皮打架,孟弘把她手里的登记册抽走了,说天亮再核,她才靠着车壁睡了几个时辰。
第八天傍晚,队伍终于停在了大宁城外。
沈玉瑛掀开车帘,看见远处暮色里矗立着一座灰黑色的城池。
城墙比真定更粗犷,城楼上的旗帜在塞外的风里猎猎作响。
她正要把登记册阖上,一个传令兵策马跑到马车旁边,高声喊了她的名字。
传令兵说:“沈度支,燕王殿下传您去中军大帐。”
她心中一惊,骇然于自己竟然如此被看重。
她来到这里,不只是要记录这里的账目吧。
她眼下也开始怀疑是有别的任务需要交给她,到现在才要亮出来。
中军大帐里烛火烧得极旺。
朱棣手里拿着一根炭条,正在大宁城的位置上画圈。
姚先生在他身侧,看见沈玉瑛进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沈玉瑛完成了拜见燕王的礼,朱棣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:“沈英,你如今的样子真是与往日不同了,孤交给你一桩差事。”
沈玉瑛连忙道:“沈英定竭尽全力。”
果然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,确实是有重要的职务要单独交给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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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王面色沉沉,凝视着眼前的堪舆图。
“好,孤马上要进大宁城,只带几个亲信去见宁王,孤会跟他哭诉,说孤是被朝廷逼反的,说建文削藩逼死了湘王,下一个就是孤,宁王这个人耳根子软,孤在他城里待几天,跟他拉近关系,这几天里,你和姚先生替孤做一件事。”
沈玉瑛猛地瞪大了眼睛,燕王的计划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,竟然要只身进去见宁王吗?
姚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展开搁在案上,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蒙古部落领的名字和驻地,还有大宁卫几个关键守将的姓名和职衔。
沈玉瑛不解地看着姚先生,姚先生对她定定地点了点头,显然这就是他们的肉。
姚先生沉声道:“燕王殿下进城之后,老夫带你去见这些人,朵颜三卫的蒙古酋长,还有大宁卫的守军将领,这些人手里有兵,燕王殿下要收编朵颜三卫,先得把这些人的人心买过来,老夫负责跟他们谈,蒙古酋长那边老夫去说,大宁卫的守将也由老夫来交涉,你负责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。”
沈玉瑛这才明白过来,这全部的谋划,那些绫罗绸缎都是给这些蒙古的贵族的,而这份职责呢,就交给了姚先生和自己。
沈玉瑛双手交叠在身前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,说:“殿下,臣定当将每一笔数目,全都会记在册子上,漏一个字,殿下拿臣是问。”
出那天早上,沈玉瑛把官服仔细叠好收进包袱底层,换上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,袖口扎紧,腰间系一条半旧的皮带。
她把头用布巾包好,又扣上一顶灰扑扑的毡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铜镜里映出来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商队小账房,眉目清秀,不引人注目。
她把陆云起送的那把匕贴身收好,又从书案上拿起那本簇新的登记册,仔细收在怀中。
姚先生已经在巷口等着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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