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呢,他们这群人是可以结合着这些数额来看出这次的兵力存在情况。
留守北平的粮草储备量,随军带走的军械数目,各粮草补给的天数——这些数目拼在一起,谁都能看出燕王这回是倾巢而出、不留后路。
正因为看得懂,所以心里都没底。
沈玉瑛侧目观察了一番,只见这几位官员的脸色都很是阴沉。
户房老司吏忽然开了口,说:“咱们这次随军带的粮草够吃二十天,箭矢配给是按野战标准,不是按攻城标准,大宁城的城墙不比真定矮,不带攻城器械,只带野战箭矢,燕王殿下是打算在城外跟宁王打一仗,还是打算……”
还是打算根本没想攻城,而是用别的手段拿下大宁。
正因为手段不明,所以心里更没底。
刘司务苦笑着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宁王手握八万边军,还有朵颜三卫,这些蒙古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咱们北疆骑兵营的络腮胡跟他们比,也就勉强算个及格,燕王殿下这次带的全是精锐,满打满算四万人,四万对八万,还要攻城……我不是长他人志气,我就是算不明白这笔账,我媳妇刚生了闺女,还没满月,我走的时候她在坐月子,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。”
另一个年轻文书干涩地苦笑一声,说:“咱们走的是古北口,出了古北口就是塞外,不再是大明的关内平原了,早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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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人的脸色都十分的阴沉,显然全部觉得燕王殿下此次的举动太过冒险。
刘司务把脸埋在掌心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可我的妻儿老小全都在北平城里啊……”
沈玉瑛也可以理解他们所担忧的。
不多时,沈玉瑛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,队伍正在穿过密云卫的关隘。
城墙上的守军朝出征的队伍挥着手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早点回来”。
出了古北口,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。
官道不再笔直宽阔,而是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土路,沿着燕山北路的山脚向东延伸,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甸和矮树林。
十月的燕山,叶子红得正好。
满山的黄栌和枫树被秋霜打得火红,间杂着几株还没落光叶子的白桦,金黄的叶片在日光下亮得晃眼。
山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干燥清冷的草木气息,是旷野纯粹的风。
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透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。
天也比北平更蓝,云朵被风吹成一丝一丝的薄纱,挂在远处的山脊上。
她以前见过的山是苏州的虎丘,山上全是茶园和庙宇。
后来在雄县见过太行余脉,石头山,光秃秃的,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。
虽说各地都有特色,或是精致细腻或是粗犷,但是来到这里却也是让她开了眼。
现在这片山完全不一样,山脊上长城蜿蜒,山坡上红叶如火,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。
这是他第次看到长城,果然是雄伟壮丽。
她忽然想起陆云起跟她说过的“遥想北地秋色,当浮一大白”。
出了古北口,队伍便不再沿着官道走,而是沿着燕山北路的塞外小径向东绕行。
燕王所选择的路径十分小心,就是为了避人耳目。
这条路不是驿道,只是牧民和商队踩出来的土路,两侧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丛。
队伍拉得极长路颠簸,马车里的文书们被颠得东倒西歪。
刘司务晕车晕得脸都白了,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直哼哼。
孟弘一路上对她颇为照顾,马车颠簸得厉害的时候,他递给她一个晕车丹。
到了宿营地,他会先帮她把帐篷的位置安排好,再去安排其他人的。
他对自己似乎有一种父亲般的关怀,沈玉瑛默默记下了这份恩。
他们吃的很糙,军中的干粮是杂粮饼子和腌萝卜,偶尔伙夫能弄到些野葱或几丛蘑菇,煮一锅热汤,每个人分半碗,喝得浑身暖洋洋的。
沈玉瑛端着汤碗坐在篝火旁边,看着头顶那片在北平城里永远看不到的星空。
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,星星亮得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竟然如此璀璨又通透。
她捧着热汤,看着星空,心里默默想,如果陆云起在这里,他大概会指着银河说书里管这条叫天河,你看像不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