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盖骨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。
骨缝里的钝痛顺着小腿神经直冲天灵盖。侯亮平却像失去痛觉一样。
他两只手死死捂住脸。
指甲抠进干瘪的皮肉里。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像是要在枯瘦的手腕上挣脱出来。
“呃……啊——”
一声变了调的嚎哭,从他指缝间硬生生挤了出来。
那声音不像人在哭,像一条被人打断脊梁骨、扔在臭水沟里等死的老狗在呜咽。
周围的路人停下脚步。
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绕远了两步,警惕地看着这个跪在桃花树下的疯子。
“这大爷受什么刺激了?要不要打个社区援助电话?”
“别管闲事。看这身打扮,估计是外地来要饭的。咱们汉东可不惯着这种碰瓷的。”
议论声随着冷风飘过来。
字字句句,没有同情,只有看热闹的冷漠。
侯亮平听不见。
他跪在地上。鼻涕眼泪糊了一手。
他这辈子。从汉东大学的政法系尖子生,到最高检的反贪局长。
一直端着架子。端着“侯处长”、“侯局长”的威严。
哪怕在牢里踩缝纫机。他也咬着牙,觉得自己是个蒙冤的青天。
现在。这架子碎了。
碎得连块囫囵的玻璃碴都找不着。
他哭的不是顾寒江有多狠。不是自己有多冤。
他哭的是自己。
他终于看清了自己。
一个顶着法律外衣,骨子里却爬满了权力蛆虫的伪君子。
想当初。他来汉东查案。
嘴上喊着国法无情。可暗地里呢?
他抓陈清泉,是为了给岳父钟老爷子在汉东扫清障碍。
他逼死大风厂的工人,只为了拿回扣的账本,好去向上面邀功请赏。
他嫉妒顾寒江。嫉妒那个连西装都不好好穿的年轻人,能轻描淡写地解决他搞不定的烂摊子。
所以他不择手段。甚至拿着汽油瓶去广场上搞恐怖袭击。
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。
一个在顾寒江的棋盘上,连跳梁资格都不具备的劣质小丑。
侯亮平双手撑在石板上。
地砖缝里的凉气透进掌心。
他抬起头。看着眼前这棵一人多粗的景观桃树。
粉色的干花瓣纷纷扬扬。落了他满头满肩。
顾寒江的这把桃花扇。不仅扇干净了汉东的贪官。也扇散了他侯亮平十年来紧紧捂着的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他服了。
输得心服口服。连一丝怨恨都生不出来。
侯亮平深吸一口气。
鼻腔里灌满冷冽干爽的空气,没有一点杂质。
他双臂弯曲。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砰。”
第一下。磕给当年被他盲目护短、差点逼死的那些大风厂底层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