栀兰的眼睛越来越模糊,之前孩子们回来,她还能看出一个一个的人影,可最近几天,她看什么都是黑乎乎一片,分不出个数。
她默默地打开自己写的日记,她连一个字都看不清楚,眼前全是黑压压乱乎乎地一片,甚至连行都分不出来了。“唉……”栀兰轻轻地叹了口气,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我这不是要瞎了吗?这样下去我的书恐怕是写完不了……”她喃喃地对自己说。栀兰不甘心,她还有那么多故事没写完,那么多字句没来得及落在纸上。
她跟老儿子说,“我八成是犯了青光眼了,你带我去哈尔滨做个手术吧。”
孩子们都知道她是糖尿病综合症,去哪个医院也没有办法改变,从心里不想让她去遭那份罪。
可栀兰执拗得像块石头,嘟囔着说,“啥也看不见,我活着还有啥意思?还不如死了呢……”。
老儿子见栀兰每天唉声叹气的样子,终于不忍心再打消她的心气,开车拉着栀兰和保姆去了省城医院。
医生检查后温和地说,“老太太,您这眼睛是有点青光眼,但问题不大。”
“那我为啥看不清东西呢?”栀兰着急地问。
“你看不清楚,是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病变。不是青光眼影响的。”
“那手术也不行吗?”
“即使是做手术,效果也不会太明显,只能看见点光亮。不过做不做手术,还要看你们自己的意见。”医生明确表态。
“妈,你看这手术咱们还要做吗?”冠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。
栀兰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点了点头:“只要能看着光,我就想试
试,我不能就这样等着它瞎呀。手术完了要是还看不见,我也认了。”
冠臣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,没再说什么,默默去办了住院手续。
手术那天,栀兰被推进手术室前,紧紧攥着冠臣的手说:“妈不怕疼,我是怕以后看不见你们的脸了。”
冠臣鼻子一酸,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妈,您放心,手术完就好了。”
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,栀兰被推出来时,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。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嘴角微微上扬,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。
第三天早上,当药布拆下来的那一刻,栀兰急切地眨着眼睛,眼前的世界从模糊的雾霭中渐渐浮现出轮廓。她看见了冠臣的脸,看见了窗外的阳光,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。
她激动得嘴唇抖,保姆在一旁轻声问:“阿姨,您感觉怎么样?”栀兰微微侧过头,“这回可好了,我能看见了!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喜悦,像是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根细线。
“真的吗?妈,你真的能看清楚了?”冠臣凑近了些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栀兰用力点了点头,眼眶里泛着泪光:“看清了,看清了,你脸上的眉毛眼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。”
出院回家的第二天,栀兰迫不及待地翻开她的日记本,颤巍巍地拿起笔,在泛黄的纸页上写下:“o年月日,晴。今天,我终于又能拿笔写字了。”
阳光照在纸上,暖洋洋的。栀兰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泉水。她写得很慢,却很用力,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和感激都倾注在笔尖。
儿女们围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着,谁也不忍心再去阻止她。大家都心照不宣:“……妈爱写就让她写吧,看不见总比让她心里委屈强……”
栀兰看出了孩子的担心,她的目光在儿女们脸上缓缓扫过,嘴角含着笑:“你们放心,妈心里有数。我是想啊,趁这身子骨还能撑住,这眼睛啊,能多看一眼是一眼,能多写一个字是一个字。”
她顿了顿,又继续写道:“人这一辈子,能看见的东西不多,能记住的就更少了。可我想把亲人和朋友们的好都记下来,把我经历过和事都写出来……”笔尖微微颤抖,在纸上留下一个个墨点。
可是,好景不长。栀兰手术回家还没到一个月,她的眼睛又开始模糊了。起初只是偶尔的雾感,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,后来那层纱越来越厚,连儿女们的脸都变得影影绰绰。
栀兰终于想明白了,这不是什么青光眼。“老天爷,你是嫌我这辈子遭的罪还不够吗?我就剩这点念想了,你为啥就不能成全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闺女们劝她,“妈,糖尿病综合症有好多种,视力下降是最轻的。眼睛看不见咱不怕,至少你身体不遭罪,你要是闷得慌,就听广播,听新闻,可千万不敢累着眼睛了哈……”
栀兰听着闺女的话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缓缓合上日记本,指尖摩挲着封面上那朵褪色的栀子花,喃喃道:“栀子花都谢了,可我还想叫它再开一回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日记本的边缘,仿佛在告别一位至亲的老友。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模糊的视线,望向窗外,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:“我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看不见,是心里头的光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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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小时候听你大舅姥姥说过,人老了,眼睛会先走一步,是老天爷怕你看见太多离别,心里头太苦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……可我不怕苦,我怕的是忘记。我怕忘了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,怕忘了你们一个一个从小到大的模样,怕忘了那些年,咱们一家人围在小炕桌上吃饭、说笑的日子……”
她说着,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划着圈,仿佛在描摹那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画面。
“这些啊,都长在我心里头了,眼睛看不见,心还能摸得着。”栀兰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,“有些事就像这栀子花,虽然褪了色,可它开花的样子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揉了揉眼睛,“我这眼睛啊,硬是叫眼泪泡瞎的。老人都说,哭着睡觉,是最伤眼睛的。那些年啊,我把那些苦日子都哭干了,没有一天不是哭着睡的。可我不后悔,眼泪淌干了,心里反倒亮堂了。”
栀兰说着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。“……现在,我还能借着这点光,把你们小时候的事,一件一件写下来。等哪天真的看不见了,我摸着这些字,也能把你们的故事,一个一个地讲出来……”
“妈……大闺女的声音已经哽咽了,小冠臣也悄悄地抹眼泪。
“别哭。”栀兰抬了抬手,“人这一辈子啊,就像这日记本,写满了,就翻过去了。可翻过去不是没了,是收起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等哪天你们想我了,翻开这本子,我就在里头等着你们呢。”
“妈,你别说了……”小闺终于忍不住,一把攥住栀兰的手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栀兰反握住她的手,“傻丫头,哭啥么。”栀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却也有几分沙哑,“都说我不会过日子,啥也没攒下。可我攒下了你们,这才是最值钱的。还有这些日记本,你们给我的,我都记着呢。”
几个孩子都默不作声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。栀兰的话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每个人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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