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栀兰靠在沙上,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,她就这么定定地看了许久,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的试探:“门口站那几个人是干啥的呀?怎么不进来呢?”
保姆走向空空荡荡的门口,笑道:“阿姨,您是不是又看花眼了?您看门关得好好的,哪有人啊?”说着,她把手在门上使劲拍了拍。
晚饭后,慧婕端着一盘水果过来了,她刚换好鞋坐下,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,拿出一个油桃想叫栀兰吃,被栀兰突然开口的话语打断。
“你过去看看,电视柜底下蹲着那几个小孩子,黑压压的,是谁家的?我咋从来没见过呢?”她抬手指着电视柜的方向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几分惊惧。
慧婕心里咯噔一下,她顺着栀兰指的方向看去,电视柜到栀兰坐的沙总共不到两米,地上空荡荡的,“妈,电视下面哪有小孩啊,屋里就我们两个人,你是不是看花眼了?这些日子又累着了吧?”
淑珍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说:“这几天阿姨总是这样,时不时就说看见有人,有时候说是站着的大人,有时候说是跑动的小孩,一天能念叨好几回。”
其实这些日子,栀兰的其他几个儿女过来,也都遇到过这种反常的情况。起初大家都以为是老人视力下降,导致眼花看错了,没放在心上,更没多想。毕竟他们身边的老人都没经历过这种情况。
几天后,在外出差的大女儿筱媛结束工作赶回了家。她打开门,屋里没开灯,保姆正在厨房做饭,栀兰坐在沙上,低着头好像在睡觉。感觉到人来,慢慢地抬头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筱媛轻声说。
“我的大闺女呀……我以为你在外面……出事了,再也……再也见不着你了……”栀兰一把拉住筱媛的手放声大哭,委屈得话都说不成句。
见她哭得两肩直颤、满脸泪痕的模样,筱媛心里也不由得酸了起来,她轻轻抽出一只手慢慢拍着栀兰的后背。
“妈,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她耐心地给栀兰擦了擦眼泪,又掏出手机递到她眼前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妈,你看看,今天就是周一,那天临出门,我还特意告诉你说今天回来的,你是不是忘了呀?”
栀兰眼神涣散地盯着手机,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咋回事,一天见不着谁,我就要吓死了,生怕你们哪一个在外边有事……”话没说完,又忍不住哭了起来,憋屈得身子往上一拱一拱地。
看到栀兰这样,筱媛又疼又无奈,轻声说:“妈,你不能一直这样啊,你每天提心吊胆,吃不好睡不好,时间长了,心脏哪能受得了?再说了,你要是总这样,也会影响我们的运气的。”
栀兰的全部心思都在儿女身上,听到筱媛后面这句话,她立刻就停了下来,接着就和大闺女有说有笑地谈论起出去讲课的事了。
“妈,你以后要是再担心我们的话,就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,这样就能保佑我们在外面一切顺利了。”
“噢,对了。以前你跟我说过的,这次也不知道是咋回事,我忘了念了……”栀兰抬眼看向女儿,半信半疑地轻声问道:“你说这样真能管用吗?”
“放心吧妈,保证管用。这是我一个修佛的好朋友教我的法子,很灵的,好多人都试过。您放宽心,好好祈福,咱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的。”筱媛笃定地安慰着,可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不安。
她完全摸不透栀兰的情绪为啥会突然变得这么敏感脆弱,短短一周的时间就判若两人,只能用这种法子,哄她、安慰她那颗慌乱的心。
也许是见到大女儿平平安安回来了,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第二天一早,栀兰的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。
早餐时她胃口不错,吃了小半碗粥,人也有了精神头。饭后她还像往常一样,拿出自己的纸笔,开始忙活她的“作品”了。
筱媛见状,稍稍松了口气,起身轻声说道:“妈,我回家收拾收拾,攒了好些衣服没洗,还有事情要去忙,我明天再过来看您行不行?”
“行,你回去吧,不用惦记我。要是忙的话,明天也不用过来。”栀兰头也没抬,握着笔的手稳稳落下字迹,语气温和通透。
大闺女一回来,栀兰好像吃了定心丸一样,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。不管谁来,总是能看到她新写的日记。而且都是长篇大化,一个故事能写到数千字。
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,栀兰早把儿女的话忘到脑后了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,一直写到太阳穴酸胀,眼睛模糊,才肯停笔。
一大早上,筱媛刚起床,就接到了栀兰的电话。“我这几天不知道是咋回事,不管白天黑天,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马场小英子,然后就吓醒了,再也睡不着了。”
听到栀兰的话,筱媛的脑子感觉有点短路,她的第一个想到的,是佳蓉家的闺女小英子。那孩子见到栀兰,大舅妈长、大舅妈短的,又热情又亲切,可不像她那个妈。她怎么会吓到栀兰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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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感觉她是想要找我,不然我不可能天天睡觉都能看见她。你带我去马场一趟,问问她,是不是看出来我叫啥给吓着了。”
“妈,她那么小的孩子会看个啥呀?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又累着了?快别胡思乱想了,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她都快七十了,小啥呀?全马场都说她看的好,市里还有挺多当官的都去找过她呢。”
筱媛恍然大悟,栀兰说的是另一个叫小英子的。她知道这一趟马场是非去不可了,简单吃了几口东西,就开车出去了。
其实,栀兰对自己这段时间出现的幻觉,心里应该是想明白了,她认为这绝不是眼睛的问题。因为她除了每天都能梦到小英子,还能梦到嘉濠,她预感自己的时间恐怕要不多了。
于是她想自救,但又不想让儿女担心难过,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个办法。她把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小英子身上,她想从小英子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早上八点多钟,栀兰她们就来到了小英子的楼下。小英子知道栀兰的身体走不了步梯,特意从五楼下来,给栀兰把脉。
“姐,看我妈是不是被谁给吓到了,她最近经常出现幻觉,每天都睡不好觉。”成年人都明白这“吓着”是怎么回事,后面的话也就不言而喻了。
“嗯……是被缠住了……,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个子挺高,有点驼背,经常穿着灰色的中山装……”英子摸着栀兰的手,边想边说,感觉这个人就在她眼前一样,她一边端详着,一边缓缓地描述着。
栀兰的身子一僵,积压多日的惶恐、委屈、酸涩一齐涌了出来。她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,“……这么多年了……他竟然还记得我……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啥哭,是激动?是悲凉?还是不舍……一个模糊又冰冷的念头盘旋不散,“他来接我了,我可能真的没有多少日子了……”只是这句话,她死死藏在心底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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