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的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岁岁这时从谢南枝身后出来,小手攥着谢南枝的衣角,摇摇晃晃往院子里走。
她脖子上挂的那枚长命锁在阳光下晃了一下。
王婶的目光立刻被那道银光勾了过去。
长命锁做工精巧,正中央錾着一个“福”字,下面缀了三颗米粒大小的银铃,岁岁一走就叮叮当当地响。
王婶的眼珠子在银锁上停了好一会儿,又移到岁岁的小袄上。
那袄子是新做的,领口缝了一圈兔毛边。巷子里的人家给孩子做衣裳,哪舍得镶兔毛。
“啧啧,”王婶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语气不咸不淡的,“还是你有福气啊枝儿,进侯府才几个月,连孩子的长命锁都换上好的了。我们家翠兰要是能有你一半的造化,她爹娘做梦都要笑醒。”
谢南枝听出她话里那点酸味儿,只是笑了笑:“王婶说笑了,都是托主家的福。”
王婶端起条凳上的空碗,往门口走了两步,没说什么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邓刘氏把灶房门口那碗萝卜干端进来,低声道:“王婶这阵子总是来串门,每回都要问你在侯府的事。上次,还问世子夫人胖了瘦了,侯爷身体好不好,比衙门查户口的还仔细。”
谢南枝把岁岁抱起来,拿起那件新夹袄继续在身上比划。
夹袄是桃红色的,岁岁皮肤白,穿这个颜色好看。
“她就是眼热,心里不痛快,说两句就过去了。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不理她就是了。”
岁岁对新衣裳很感兴趣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地念叨。
谢南枝把夹袄给她套上试了下,肩膀那儿宽了一点,袖口也长了些,她准备把袖口往里再收一收。
“往后她要再来问侯府的事,娘,你只说不知道就行了,”谢南枝咬断线头,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邓刘氏点头:“我晓得。”
岁岁穿着新夹袄在屋里走来走去,步子还不稳,扶着桌子绕圈。
脖子上的长命锁随着她走动的节奏轻轻晃动,出清脆的银铃声。
谢南枝坐在矮凳上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才低下头继续缝补袖口。
……
槐花巷的日头很毒,路面晒得烫,墙角那棵树下有一片阴凉。
谢南枝搬了把竹椅放在门槛上,让岁岁扶着门框站好,自己蹲下去帮孩子整理衣襟。
岁岁已经走得很稳了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“娘”,时不时指指路边飞过的蜻蜓。
谢南枝把帕子浸水,拧干了给岁岁擦脸,一岁多的孩子脸颊软乎乎的,被太阳晒得有些红。
她不经意抬头,往巷口瞟了一眼,眉头突然拧了起来。
两个穿短褐的男人正靠着巷口的墙根站着,嘴里叼着草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各家院子晾出来的东西。
“刘家晒的那床棉被看着挺新。”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,另一个“嗯”了声,目光又挪到了王婶家的院子里。
王婶今早上刚把两匹新染的青布搭在竹竿上晾晒。
谢南枝心头一凛,弯腰把岁岁抱进怀里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岁岁有些懵,小手抓着她的衣领,蹬了两下腿。
谢南枝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,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堂屋,回头看,那两个汉子还在那儿站着。
“娘。”岁岁趴在她肩上叫了一声,声音软糯糯的,谢南枝“嘘”了一下,把孩子放到屋里的炕上,往她手里塞了个布老虎,这才转身把门带上。
整个下午,谢南枝都没让岁岁出房间。
她自己坐在窗边做针线,偶尔站起来从窗缝里往外看一眼,那两个人直到日头偏西才一前一后地离开,一拐弯就不见了人影。
谢南枝松了口气,把岁岁抱到院子里透了透气。
这时候,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晚饭。
岁岁指着隔壁院墙上一只蹲着的花猫“呀呀”叫,下一刻,听见巷子那边传来一声哭嚎。
“我的布啊!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钱买的布啊!”
谢南枝手一顿,抱着岁岁往巷口望过去。
王婶家的院门敞开了,王婶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,跟杀鸡似的,惹得各家各户都伸出头来看。
“天杀的!两匹青布,刚染的,早上还挂着晾呢,一转眼的工夫就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