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愿主与你们同在。”
那几个词落进空气里,没有回声,也没有魔应。
但他还是继续念了下去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堂里传得很远。
他念那些他念了一辈子的经文,词句从他嘴里流出来,像是从来没有断过——
像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天和今天之间,没有隔着死亡,没有隔着天堂,没有隔着那几十年的空白。
等神父念完最后一页,合上圣经时,有的魔已经走了。有的在念到一半的时候就离开了,脚步声在石板地上轻轻回荡。剩下的不知道是在呆,还是在听。
但神父看到前排角落里,有一个恶魔一直坐在那里,从头听到尾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恶魔——灰蓝色的皮肤,角断了一只,穿着一件旧外套。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,没有换过姿势,只是一直看着神父。
神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他走下来,在克莱尔旁边坐下。三个人就那么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空了一半的椅子。
过了很久,神父才开口。
“有人听。”他说。
克莱尔看向他。
“嗯。”
神父看着前排那把椅子。
“他听完了。”
克莱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“嗯。”
神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克莱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……不需要这样了。”
克莱尔正要捏鸭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她转头看他,眉头微微一动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神父没有看她,他望着前方那些空椅子,声音平缓。
“我想过了。我做弥撒,是因为我想做——是因为我是神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这是你的教堂。”
克莱尔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了,她把鸭子放回膝盖上,手指停在鸭头上,没有捏下去。
“我在人间的时候,教堂是上帝的,我站在那儿,替上帝说话。”
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——但这儿是你的。”
“……我不能在你这儿,替上帝说话。”
克莱尔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鸭子,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鸭子,出极轻的一声“呱”。
“……那你不做了?”
“不做了。”
神父转回头,看向长桌上那些挤在一起的小鸭子。它们排成一排,在光下投出整齐的小影子。
“——我下来,不是来做弥撒的。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我在天堂的时候,他们给我住处,给我吃的,不问我从哪里来,不问我做过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们从来没问过我——你还信吗?”
克莱尔安静地听着。
“他们觉得我会信下去,我也以为我会信——我一直以为我信。我念了一辈子经,听了一辈子忏悔,我相信上帝在看,相信好人上天堂,坏人下地狱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穹顶的光。那光落进他的眼睛里,让他的瞳孔看起来像是透明的。
“但你在地狱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克莱尔听出来了——那更多的是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