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喘了口气,她胸口剧烈起伏,“如今在你眼里,可还有祖宗法度,君臣纲常!”
裴安臣一顿,抬眼看向太后,继而扯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来,“原来母后也信奉‘祖宗法度,君臣超纲’八个字?”
“不信也要做给外人看!”说完,太后拂袖向他走去。
跪坐在裴安臣对面,她压了压眼中的愤恼,搀上了一份慈柔,“啊潜……你是个聪明的。洛都城下与靖王一役,你打得漂亮,并借此事收归了军权。如今你加了九锡,只需以军权逼陛下禅位就好。你承天之命本可以顺理成章,可你闯宫夺嫂,自毁名声,授人以柄。在天下人眼里,禅位就变成了逼宫!日后……你的皇位怎能坐得安稳?”
随意向身后的凭几上一靠,裴安臣看向太后,眸色锐利,“母后别忘了,霜儿如今身怀六甲,若她诞下太子,按着祖宗法度,君臣纲常,儿臣不能称帝,只能做摄政王。”
太后愣了片刻,眼珠压在眼底微移。
她沉默着敛眸沉思,不知在想什么。
良久,她拂去了眸中慈色,又换上了决绝的冷意,“不管是称帝还是做摄政王,你将那□□留在府中,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。哀家决不允许她毁了你的名声!今日无论如何,你必须把人交出来!”
裴玄起身,面对太后的咄咄逼人,沉静的面色上压抑着什么。
沉默片刻后,他冷笑道:“既然名不正言不顺,那便封妃好了。祖宗法度中没有哪条,写明与兄和离的皇嫂不可为妻吧?”
愣了一下,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目光里带着漫长的审视,最终表露出至极的失望,“你方才说了什么?哀家怕是听错了?”
迎上太后的目光,裴安臣毫无退让,“母后没听错,儿臣要纳她为妃。”
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太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被那尖锐的审视看得越来越恼,裴安臣再难压制心里的愤怒。
天下人皆可质疑他,嘲讽他。
可他唯独受不得亲生母亲这般注视!
一拂袖,他向门外大步走去。
“你给我回来!”太后厉声喝止。
连头都没转,裴安臣眉心拧出火来,“回去做什么!继续做母后眼里的笑话?”
走至门前,他忽然顿住。
堂外的天光映入他的眸,如灼灼焰火悦动。
背对着太后,他冷声道:“对了,霜儿诞下龙嗣之前,儿臣会着人严加看护,母后就不要打这孩子的主意了!”
话音刚落,裴安臣正要跨出门槛儿,却不想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。
紧接着,瑞秋惊呼,“太后!太后!”
堂外。
宋时微的手紧紧抠着窗棂,耳边传来‘太后咳血’的惊呼和裴安臣下令传府医的焦急声。
在一片混乱声里,她攥紧了衣袖,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。
六月下旬,夜晚潮热难眠。
纱帐外没有一丝风,浓稠的空气勒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躺在凉簟上,宋时微辗转反侧。
身下篾片被汗濡湿了,腻腻地贴着她的肌肤。
实在睡不着,她从榻上坐起来,捡起枕旁的麈尾扇,一边摇一边用香帕腻着汗。
愁人的心思随风扑到面上,她拧紧了眉。
半个月前,太后被气得咳了血。
裴安臣亲自将人送回了宫,两日后,她便被重新送回了兰渚苑。
半个月过去了,她没再见到他的一丝影子。
不难猜测,就算他一身逆骨,不顾天下人的指摘要强行留她在身边,可与亲生母亲相抗,总非易事。
太后这一病,便是向他施了压。
以太后羸弱的身子骨,若以病体要挟裴安臣赐死她,不知他会在生母与她之间作何选择。
想起那日的白绫毒酒,以及太后咄咄逼人的眼神。
捏着扇柄的手指不由紧了紧,黏在她后背的汗都冷了几分。
耳边蚊蝇声渐响,她燥意越甚。
披了一层纱衣,她随手拿起一支金簪挽了头发,连绮罗也没叫上,便独自一人去了西南角的荷塘。
捡了处池边的假山石坐下,宋时微提起裙角,褪了木屐,将赤脚没入水中。
丝丝缕缕的凉意穿透热浪,诱人地漫上她的身体。
沁骨的凉漫上四肢百骸,接下来是心满意足的舒泰,驱散了大半的燥郁。
摇着扇,她靠在假山上,毫无目的地遥望着荷塘。
今夜的月光不甚明朗,云层厚厚地堆着,只在缝隙里漏下些惨淡的银灰,勉强映出一池浓得化不开的墨绿。
鱼儿绕着她的脚游动,时不时用鱼嘴吻着她嫩薄的肌肤,痒痒的,却一下下拧开了她的心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