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转过头以后,许久没有再说话。
他望着阿瓦隆空旷的深处,眼睛却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东西上。那只握着魔杖的手依旧绷紧,苍老的手背上浮起青筋,仿佛只要松开一点,某些被他勉强维持了一百多年的东西便会跟着散开。
莫提斯看了他一会儿,无奈地笑了笑,“我们不是神。”
老人没有动。
“无论是主宰了一个世界的你,还是已经获得永生的他……”
莫提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少年。
“甚至是杀死了梅林的我,都不是。”
少年原本想说些什么,听到最后,却只是将身体靠回椅背。
莫尔莎坐在莫提斯身旁,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们都会犯错。”莫提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,“也会迷茫,胆怯,无助。有时候明明有能力做很多事情,却偏偏不知道眼前这一步究竟该怎么走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“拥有古代魔法,也不会让这些东西从我们身上消失。你可以让所有人服从你的命令,可以让他们不敢反驳你,甚至可以让他们连害怕都表现不出来。但那不会让你自己不再害怕。”
老人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猛地颤抖了一下。他似乎想要反驳,却又像是已经知道,无论自己说什么,眼前的人都能听出那些话后面藏着什么。
莫提斯没有逼着他回头。
“认识到自己的软弱,承认自己做错过事情,然后敢于面对它们……我觉得,这才是我们作为人最可贵的地方。”
老人终于慢慢转过脸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不甘,也有疲惫,还有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茫然。
“面对以后呢?”他的嗓音有些沙哑,“难道承认了,他们就能回来?”
莫提斯没有回答,他看着那个自己,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,“不能。”
这个答案让老人的下颌再次绷紧。
“但你已经试过用另一种办法活下去了。”莫提斯轻声说道,“你把所有的错都归到塞西莉亚身上,等了她一百多年,想要杀死她,想要拿走时间转换器。这些年里,你真的有哪怕一天,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为那些事情负责了吗?”
老人嘴唇动了动,最终,他没有出声。
“如果只是不断否认自己的错误,再找一个人来承担自己所有的失败……”莫提斯望向阿瓦隆深处,“那我们和曾经待在这里、企图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安排好的那个疯子,又有什么区别?”
老人盯着成年莫提斯看了很久。
那张脸如此熟悉,却又让他觉得陌生。他不明白,这个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,才能如此平静地承认恐惧,承认恶意,甚至承认在同样的处境里,也可能做出与他相似的选择。
更不明白,在承认了这些之后,他为什么依旧能够坐在那里,没有像自己一样被那些东西压垮。
莫提斯沉吟了片刻,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阿不思吗?”
老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把他从那些沉重的念头里拉了出来。
片刻之后,一个红头发的小巫师出现在他的记忆里。那张尚显稚嫩的脸,与他后来漫长岁月中的一切都隔得太远,以至于他需要费一点力气,才能重新想清楚。
他缓缓点头,“记得。”
莫提斯笑了笑,“他后来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白巫师。”
少年也抬起了头。
从瑟菲安她们的记忆里,他知道那个名字,也见过孩子们口中那位白胡子的老人。但此时听莫提斯提起,他依旧很难把两个形象完全放到一起。
“他曾经跟我说过,爱会让人牺牲。”莫提斯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,“而一个人为了别人,愿意牺牲自己时产生的力量,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。”
莫尔莎轻轻动了一下,换了个坐姿。
老人皱起眉头,神情里几乎本能地浮现出一点不以为然。
莫提斯看见了,反而笑得更加明显,“对,就是这个表情。”
老人怔了怔。
“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,和你现在差不多。”莫提斯靠回椅背,“我觉得那不过是他给自己的软弱找的一个体面借口。有能力解决的事情,为什么一定要牺牲?如果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,那些话说得再漂亮,又有什么用?”
少年没有接话,他知道自己也会这样想。
敌人就在那里,危险也在那里。抽出魔杖,找到办法,把挡在前面的东西解决掉。这才是他长久以来习惯的做法。
那些关于爱的说辞,听起来更像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之后,用来安慰活着的人的话。
莫提斯的笑意却慢慢收了起来,“后来,我经历了很多事情。尤其是在面对梅林、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办法的时候。”
阿瓦隆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莫尔莎看着莫提斯,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起,“我真的想过,就这样接受死亡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可对面的两个人都抬起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