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战功册。
是当年没能立刻核清的人名匣。
匣子里有十余块旧牌,有的是军卒腰牌,有的是临时担架牌,还有三块只是削薄了的木片,上头用炭笔写着伤处和去向。最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清单,纸质很粗,字迹却十分端正。
清单将人分成三类:已归营、已入伤棚、待核。
待核那一栏有七个名字。
其中六个后来都有了去处:一人伤重亡于途中,两人转河东营,三人归原伍。最后一个名字被水渍洇掉大半,只能看出姓冯,后面一个“寿”字还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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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寿后头没有写死,也没有写归营。
只在最右边压着一个极浅的斜杠,旁边补了两个字。
改牌。
曹参军的眉头慢慢拧紧。
“什么叫改牌?”
老库丁把灯凑近,神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旧例里,伤兵毁容、断指、转营,或者牌丢了,会重一块。可都该有旧牌销记、新牌领人和经手人。”
他翻来覆去找了几遍,没有找到。
冯寿这一格,只有“改牌”二字,没有新牌号,没有领人,没有销旧牌。
就像这个人被人从纸上拎走,换了个名字,又把原来的线头剪掉了。
陆沉锋忽然问:“黑石沟后,罗二这个名字出现过没有?”
老库丁怔住。
曹参军抬眼看他。
陆沉锋道:“西料十一的原牌主叫罗二。三个月前,他在军需营的死役清单里被报失。可抢空匣的人拿着他的牌,鞋底又是七点水纹。黑石沟这只旧名匣里既有改牌缺口,就查一查。”
老库丁连忙去翻北库乙架旁边那一摞役牌领簿。
一炷香后,他抱着两本簿子回来,额头全是汗。
“罗二不是黑石沟的人。”他说,“他是两年前从北砖窑那边补进军需营的杂役。可他的保人,写的是冯寿。”
曹参军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冯寿?”
“是。”老库丁把簿子推过去,“保人栏只有名字,没有住处,没有手印。按旧规,这种保人本不该过。可领簿上压着一枚旧的转运验讫印,印角缺了一块。”
长案边没有人说话。
七年前黑石沟那个没有去处的冯寿,成了两年前军需杂役罗二的保人。罗二又在三个月前报失,牌却被瘦高汉拿来接空铁匣。
这条线跨得太久。
久到它不可能是某个小书吏临时动了心思。
可旧簿能说明的,也只到这里。冯寿是否真活着,罗二是否真死了,瘦高汉为何能拿到西料十一,仍然没有答案。
曹参军把两本簿子合上,声音沉下来。
“把冯寿、罗二、北砖窑、黑石沟旧牌匣分开立四张查单。先查经手,不查传闻。”
他刚说完,外头忽然有人跑进来。
“参军,内棚出事了!”
曹参军猛地转身。
来报的是看守范成的老卒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有人拿着药房牌子,要给范书吏换止咳散。小的照新规问经手名,他转身就跑,撞翻了药碗。”
陆沉锋和曹参军同时出了库房。
内棚外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。一只粗白碗扣在地上,药汁已经渗进雪里,碗底压着半截被踩烂的布条。守门卒按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,他穿着药房的短褂,腰间挂着真药牌,脸涨得紫。
“我只是送药!”他叫道,“范书吏咳得厉害,药房让我来的!”
“药房谁让你来的?”曹参军问。
年轻兵张了张嘴。
“张……张药师。”
“张药师今夜在东墙伤棚。”旁边老卒道,“他本人刚来过。”
年轻兵的脸一下没了血色。
陆沉锋没问他为什么冒名。他蹲下去,捡起那半截布条。布条原本缠在药碗底下,边上沾了点灰白蜡,里面裹着一枚薄铜片。
铜片只有指甲盖大,正面刻着一条弯线,背面划了两道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