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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周谦的埋银(第1页)

方惟礼没有让任何人碰那半枚湿印。

死役牌箱的暗屉被原地架起,四角垫上白纸,周谦恤役单仍躺在最上面。风灯移远,窗缝用布挡住,连书吏呼吸时都下意识偏开脸,生怕一口热气让印泥晕开。

秦百川站在桌边,把袖子收紧:“先验纸。”

平市仓的恤役单不是随手裁的白纸。户房每年领一批带细水纹的官纸,纸角压一个极浅的仓斗印,平日看不出来,迎着灯才能见。裴行舟托起纸边,果然在周谦姓名下方看见半只仓斗。

“本年的纸。”他说,“旧册旁边那几张是去年的,水纹走向不同。”

方惟礼问杂档书吏:“今年恤役单领了多少?”

书吏翻找领用簿,翻到一半便停了。领纸那一页上写着两次支领,头一笔有经手人、有张数、有仓主事押记;第二笔只写“补领”,张数处被墨团盖住,经手栏留白。

“谁补领的?”

“小人不知道。这本簿平日放在前厅,主事、书办、值夜仓役都能取。”

秦百川伸手点了点墨团:“把纸放到灯下,别刮。”

灯光从纸背透过,墨团中间隐约露出两道竖笔。数字被盖住,纸纤维却保留了先落笔的凹痕。裴行舟用炭粉轻拓,拓出一个模糊的“十二”。

补领了十二张。

暗屉里只剩五张空白恤役单,加上周谦这一张,仍有六张不见踪影。

前厅里没人接话。

一张纸可以替周谦先写好死因,另外几张又在等谁的名字?

方惟礼让书吏把领纸簿、暗屉空单和周谦恤役单分开编号。秦照月则盯住半枚副簿印。印痕只落了右半边,边缘整齐,像有人在印面上垫过窄纸。

裴行舟取来周谦从前压过的关房副簿印样。两枚印能对上,落印方向却不同。周谦平日用右手扶纸、左手压印,印泥常在左下角略重;恤役单上的红色集中在右上方,执印的人习惯从身体外侧压下。

“印是真的,手法不属于周谦。”裴行舟道。

秦百川拿过那枚缺角小印,隔着油纸看了一会儿:“半印先落,等主事核销时再补主印。若周谦死在水道里,这张纸会告诉所有人,他失足以前亲手验过自己的恤役单。”

秦照月听得后背凉。

对方从来没有指望门后的机关当场砸死所有查案的人。只要周谦咽气,尸体顺低槽冲走,平市仓便能拿出这张文书:副簿验过,主事核过,埋银有人领过。一场绑架会被几枚印章压成一次失足。

“墨呢?”她问。

闫掌柜从墨迹边缘挑下一粒极小的灰点,放在白瓷片上搓开。墨里除了松烟,还有黄的细砂和焦糠屑,与南灰坊灰坑、后井黄灰泥浆里留下的东西相近。

“写单的人在灰房一带磨过墨。”他说,“或者直接把灰房旧墨锭带到了这里。”

方惟礼当即派人封平市仓各处墨盒,核对书吏私用墨锭。秦百川却让户房把恤役支银簿也抬来。周谦的单据尚未核销,银子理应还在仓中,可若对方已经把后面的路铺好,支银簿上总会留下一点痕迹。

簿子送来时,南门方向也传回消息。三张死役号红签已经挂到核验桌内侧,第一轮查过的粮车里没有再碰到郭炭、卢胜和孙麦。粮队知道多了一道查验,却只当官府在补旧役号,没有人喊出死人运粮。

秦照月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指。

支银簿比埋银册厚得多。秦百川没有从周谦往下找,而是先翻郭炭、卢胜、孙麦当年的支出。三笔埋银都已核销,银数相同,附项却不一样:郭炭记草席与埋坑,卢胜记薄棺与净身,孙麦记捞尸与义庄停放。

每笔支出后面都贴着铺户收条。郭炭和卢胜的收条来自安寿材铺,孙麦那张则盖着南河义庄的小印。纸面看上去齐全,连木料几等、草席几领、脚夫几人都列得清楚。

秦百川把三张收条抽出来,按年份排好,忽然问:“安寿材铺何时关门?”

平市仓书吏愣住。闫掌柜常年在城中做买卖,倒记得这家铺子:“安寿老板病死以后,女儿把铺面卖给了药商。大概五年前。”

郭炭的埋银生在三年前,卢胜还要早一年。两张收条用的却仍是安寿材铺旧印。

方惟礼立即命人去旧铺找原主家眷。不到半个时辰,差役带回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。她是安寿老板的长女,进门后只看一眼铺印便摇头:“印是真的,账不是我家开的。父亲死后,我把铺印交到东市行会,当众剁了印柄。官府若不信,行会还有销铺见证。”

裴行舟把收条转给她:“纸上的木料呢?”

妇人逐项看过,指着卢胜那张:“这种薄棺旧价六百文,收条写了一两四钱。草绳和净身布也贵了一倍。父亲在时给仓役做过便宜棺材,从没有收过这种价。”

“仓里有没有只买棺材、不送坟地的?”秦照月问。

妇人想了很久:“有过。灰房说役夫死得不干净,让铺里把空棺送到西后房,他们自己抬走。父亲嫌晦气,后来不肯做。那几年有个学徒替他送过一次,回来时说棺材抬进去很轻,夜里从后门推出时,车辙却压得很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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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学徒还在京城吗?”

“不在。铺子卖掉前,他忽然说要回乡,工钱都没结清。”

方惟礼让书吏把学徒姓名和籍贯单独记下,没有立刻派人远追。多年旧地址未必还能找到人,眼下更有价值的是旧铺印。安寿材铺关门后,印柄虽毁,印面显然被人留下,和死人役牌一样,在旧账里继续做活人的买卖。

秦百川又对照三笔支银日期。埋银从仓中领走后,次日总会出现一笔“灰坑清理”或“旧棺运送”的补支。领银与补支用同一个月牙缺口掌印,等于一场丧事领了两轮钱。

“多出的银子不算多。”秦照月道。

“他们图的也不只这点银。”秦百川把收条按回簿中,“埋银让一个名字在官册上闭嘴,补支负责把棺材和车送到该去的地方。银子是脚钱,死人身份才是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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