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羽那温润平和、直透神魂的心神传音,如静水惊雷,轰然炸响在关羽识海深处。
“关将军,你的女儿,和你的妻子,早就被接引到客栈之中,早已与你团聚。怎么,你忘了?还是心智蒙尘,尽数不记了?”
前厅檐下,负手静立、目视庭院的关羽,身躯骤然僵硬如塑。
方才因星彩劫后归宗、三弟心结渐解而生的暖意与释然,瞬间被彻骨的茫然与震骇碾碎。丹凤眼底温润微光寸寸熄灭,只剩一片空洞死寂。他半生立身,唯忠义二字,成神之后执念更系于桃园兄弟、蜀汉河山。漫长客栈岁月里,他的记忆始终定格于沙场兴亡、家国大义,唯独将凡尘家眷的牵绊,彻底尘封于岁月夹缝。
胡氏、关银屏……
这两个名字,是他凡身岁月里最柔软的温存,亦是麦城陨落之夜最刺骨的憾恨。他始终以为,妻女早已湮灭于乱世尘埃,是他毕生无法弥补的亏欠,是埋入时光深处、不敢触碰的旧伤。他从不敢臆想,这执念深处的遗憾,竟有存续于世、静待重逢的可能。
客栈岁月悠悠,他守着兄弟、念着旧国,从未感知过半分亲人气息,从未有过片刻团聚印记。记忆清晰无错,可方羽此言笃定真实,绝非虚妄戏谑。神魂深处,一丝极隐晦的本源震颤悄然传开,那是血脉羁绊跨越岁月的本能共鸣,是被尘封千万载的执念,骤然苏醒的征兆。
极致的矛盾与认知撕裂,瞬间席卷关羽整具神躯。周身凝练内敛的神光剧烈明灭、紊乱激荡,稳固无匹的道心,第一次出现了细碎的裂痕。他猛地旋身,素来沉稳如山的丹凤眼布满血丝,裹挟着震惊、惶恐、狂喜与无措,死死望向静室窗内那道青衫身影,唇瓣翕动,竟一时失语。
未待他平复心神,方羽轻柔却确凿的传音,再度落于他识海:
“关将军,屏屏如今,年岁几何?”
一句家常问询,举重若轻,彻底击碎了关羽最后的侥幸。
若妻女只是虚妄残影,何须问及年岁?唯有真实存续、随客栈时序安然度日的鲜活生灵,方有岁月流转、年岁更迭。
可他一无所知。
堂堂武圣神躯,贯通生死、执掌义道,竟彻底遗忘了自己的妻女,遗忘了一场早已发生的、跨越生死的团聚。
神魂剧震之下,关羽身形踉跄后退半步,指尖重重抵在实木门框之上。坚硬的木梁不堪神元无意识的压迫,悄然绽开细密裂纹。
静室内,正闲谈叙旧的张飞、张星彩瞬间察觉异常。
张飞霍然起身,粗粝的眉眼写满焦灼:“二哥!你怎了?旧伤反复了?”
张星彩亦快步上前,清丽眉眼间满是担忧,静静注视着气息大乱、神色剧变的二叔。
关羽抬手虚按,示意二人无碍,压下翻涌不休的神元与心绪,以近乎沙哑破碎的声线,凝声问询:“掌柜的所言,关某妻女早已入驻客栈、与我团聚,此言当真?为何关某毫无记忆、毫无感应?屏儿如今身在何处?”
方羽立于窗前,眸光温润深邃,静静凝望着失态的武圣,缓缓道来,字字解惑,句句通透:
“自然是真。你修龙元神躯,逆天改命、重塑神魂、贯通生死玄关,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蜕变。大道重塑之际,神魂遭天道巨力冲刷震荡,最深刻、最牵念、也最沉重的凡尘执念与记忆,会被神魂本能封存隔绝。”
“你如今的道心主体,是千古忠义、武圣大道,是桃园结义的兄弟情义,是蜀汉未竟的山河执念。这些执念支撑你凝成神躯、立足大道,是你存在的根本。”
“可你也是凡人丈夫、尘世家父。这份儿女情长、阖家牵绊,过于柔软,亦过于沉重。在你神魂蜕变、以义塑道的关键时刻,为保你道基无瑕、神躯不灭,你的本源灵性主动将这份凡尘记忆隔离封存,让你一心向道、固守本心。久而久之,便成了你彻底遗忘的过往。”
他眸光微转,望向客栈最幽深的本源腹地,语气添了一丝浅淡温柔:“她们居于客栈里院,此地远离前院喧嚣,时空流速、规则韵律皆自成一体,是客栈最安宁、最贴近本源的净土。外界纷扰、岁月冲刷、大道变迁,皆无法侵染半分。屏屏于此安然生长,避过乱世屠戮、天道无常,岁岁安稳。”
话音落,方羽抬指轻点前厅一侧的山水挂画。
画卷墨迹倏然流转,云雾翻涌,画中深山古院的山门之处,亮起一轮柔和温润的乳白光晕。光晕层层舒展,化作一道静谧通透的虚空门户,门后雾气氤氲,藏着与世隔绝的清幽安宁。
“此门直通里院。踏入此间,便可重拾记忆、再见至亲。”
方羽眸光落回关羽身上,淡淡开口:“心结因星彩归位而松动,道心历经岁月打磨已然圆融。如今的你,早已能承载凡尘温情与大道忠义,无需再靠遗忘自保。去吧,寻回你遗失万古的牵绊,补全你道心最后的残缺。一家圆满,方得大道无憾。”
关羽怔怔凝望那道悬浮于画卷之上的光阴门户,心神巨震久久不息。
遗忘非是无情,而是神魂自保的隐忍;缺席非是薄情,而是大道蜕变的代价。
万千酸涩、愧疚、狂喜交织翻涌,压得他堂堂武圣,几欲失态。他敛尽周身紊乱神光,重整衣衫,对着静室方向深深长揖,礼敬至诚:“多谢掌柜成全!”
简单四字,承载了跨越生死、挣脱遗忘的万般厚重。
他转头看向满脸困惑的张飞、张星彩,语气沉稳,藏着难以平复的波澜:“三弟,星彩,在此静待片刻,为叔去去便回。”
张飞虽全然不懂其中玄妙,却知晓此事事关重大,重重点头:“二哥放心前去!俺和闺女守在这里!”
关羽不再多言,转身抬步,步履沉稳却心绪激荡,一步步踏入那片乳白光晕之中。
光影流转如凝琥珀,无撕裂、无眩晕,唯有一场极致温柔的时空沉降。前厅的人声、风声、花落声尽数隔绝,世间喧嚣彻底消散,入目只剩万古沉淀的静谧。
待光晕散尽,双足踏于青石之上,眼前已是全新天地。
一条古朴青石小径蜿蜒向前,两侧斑驳白墙覆着青苔藤蔓,草木清新,湿气微凉,空气里萦绕着经年不散的书香与草木清气。头顶无日月星辰,只有均匀柔和的漫射微光,将整片里院衬得安宁悠远,时光仿佛在此放缓流速,静静沉淀万古岁月。
这里的静,与前院截然不同。前院的安宁,是至高规则镇压万乱的磅礴安定;而里院的静,是本源初生、不染尘嚣的本真纯粹。身处其间,神元自主内敛,心神不养自宁,万物从容,岁月温柔。
顺着蜿蜒小径转过月墙,一方清幽小院豁然入目。
院中一株苍劲古桂亭亭而立,碧叶层层,幽香暗涌。树下石桌石凳古朴陈旧,一方清浅莲池居于侧隅,池水澄澈见底,几尾透明银鱼缓游其中,悠然自在。几间白墙黛瓦的古朴屋舍依院而建,窗纸泛黄,烟火温润,无仙家盛气,无大道威压,唯有寻常庭院的安稳暖意。
而院中桂树之下的两道身影,瞬间攫住了关羽所有目光,让他万丈神躯轰然僵立,神魂剧烈震颤。
石桌旁,一位素衣女子垂身低坐,青布襦裙素雅洁净,木簪束发,温婉恬淡。她正俯身执卷描摹,侧颜清丽柔和,眉眼温婉如故,正是他尘封万古的结发妻子——胡氏。
石桌一侧,扎着双丫髻的鹅黄衫幼女,正伏案执笔,认认真真描摹字画。稚颜清丽,睫毛纤长,眉眼间已然初显关家英气,正是他素未谋面、错过一生的女儿——关银屏。
岁月无声,故人依旧。
胡氏似是感知到院外陌生的气息,执笔的指尖微顿,缓缓抬首转身。
当目光触及院门那道巍峨挺拔、绿袍加身的熟悉身影时,她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,眼底平静瞬间碎裂,翻涌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积压万年的思念。手中狼毫无声滑落,落在宣纸之上,拖出一道绵长的墨痕。
跨越万古的凝望,在此刻悄然相撞。
院外是成神万古、遗忘至亲的武圣将军,院内是静待岁月、苦候归人的凡尘妻女。
“夫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