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万象阁内,灰衫客人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原地,手中卷册滑落,眼中万千思虑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被彻底冲刷过后的空白,随之翻涌而起的,是无边惊骇与茫然。方羽那平淡却字字仿佛开辟天地的话语,每一记都如同重锤,砸碎了他长久以来对道、规则、因果乃至存在本身固有的全部认知。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,自己脚下所处的高度,渺小到难以想象。
前厅角落,艰难入定调息的张飞,也被那股无形、凌驾万事万物之上的意志微微触动。魂体轻轻震颤,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焦虑莫名平复几分。他听不懂那些玄奥晦涩的道理,可本能能够感知,眼前这位掌柜,似乎当真没有什么做不到。
方羽说完这番话,不再凝望万象阁的方向,收回意念,抬手提起空茶壶。指尖轻点壶身,澄澈甘泉凭空涌出,顷刻注满壶腔。炉底幽蓝明火无声燃起,舔舐壶底。片刻沸水升腾,白汽袅袅。
取茶,置盏,冲水。整套动作从容舒缓,温润如玉。方才那一段足以让诸天大能道心崩碎的惊世言论,于他而言,不过烹茶闲谈时随口一提。
茶香漫开在前厅,冲淡了方才无形弥漫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意志威压,融回客栈亘古不变的安宁。
唯独万象阁内的灰衫客人,依旧久久伫立。他缓缓弯腰捡起散落的残卷,轻轻拂去纸面浮尘。眼底的迷茫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沉淀过后更加纯粹、炽热的求知执念。
或许,在这位超脱一切大道的存在面前,那席卷诸天、令人忌惮的规则病态,也未必是无解死局。
他躬身行礼,转身缓步走向万象阁深处,准备静下心,消化今天所有颠覆认知的见闻。
前厅,方羽正要续一杯热茶,指尖在壶柄轻轻一顿。
目光没有投向任何实物,静静望向虚空,仿佛隔着重重楼阁,窥见了退回万象阁、心神仍激荡不休的灰衫客人。
方羽唇角那一贯温润平缓的弧度,悄然扬起,添了几分戏谑。
他轻轻摇头,好似听见一桩有趣又透着几分无奈的趣事。
没有动用直抵神魂的传音,只是对着空旷前厅,用近乎自言自语,却清晰穿透阻隔的声音轻笑开口。
“你刚刚说……你是天仙?”
低低的笑声漫开,清亮不刺耳,却瞬间打散前厅连日堆积的沉重凝滞。
角落里紧绷心神的张飞猛地一怔,睁开双眼茫然望向主位,不明白这位深不可测的掌柜为何忽然发笑。
方羽很快收住笑意,眼底莞尔未散,还裹挟一丝近乎悲悯的深邃。他放下茶壶,向后微微倚靠椅背,姿态闲适。目光悠远,好似穿透墙壁,看见万象阁里,很可能再度陷入自我怀疑的灰衫学者。
“天仙……呵呵。”
他低声重复二字,指尖轻敲扶手,节奏舒缓。
“灰衫客人啊,你们守岁人一脉,对境界的理解,倒是朴实得可爱。”
“在你们身处的棋局,也就是诸天万界绝大多数生灵赖以生存的,由灵气、法则、因果、时光编织而成的常规规则体系之内。元神稳固,可以神游太虚,寿元绵长,能够捕捉诸界信息涟漪,追溯时光留下的模糊痕迹,触碰到一部分规则层面的信息脉络。凭这份本事,称一句仙,尚且说得过去;冠以天仙,区分那些困守一域的地仙,倒也无伤大雅。”
话音一转,笑意沉下去,只剩洞悉一切的深邃。
“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,你感应、追溯、触碰的那些信息、痕迹、脉络,本质究竟是什么?”
“是亘古不变、客观矗立的真理投影?还是更高本源运转演化时,从高维缓缓流淌沉降下来的余晖、回响,或是代谢之物?”
“你以天仙的眼界,看清更多余晖,捕捉更多回响,从中拆解信息,推演天机,构筑术法,抵御一部分污染。这,就是你的境界,守岁人一条独属于你的道路。”
“打个比方。”
方羽微微侧头,寻了一个直白的譬喻。
“好比一座恢弘巨大的宫廷,你是角落里负责清扫庭院之人。长年累月,耳聪目明,熟悉宫墙之内风吹草动,熟悉各殿人声,知晓隐秘甬道与老旧规矩。你能借落叶风向判断气流,借远处隐约乐声推断殿中宴饮,借石板青苔长势探查地下水道通畅与否。你还能依靠旧规避开祸事,换取些许微不足道的便利。”
“在这座宫廷之内,比起浑浑噩噩只看得见方寸之地的杂役,比起只顾固守自己一方殿宇、对外界漠不关心的低阶贵人,这名清扫庭院之人,称得上见识广博,洞察幽微。若是宫廷内部也划分境界品级,此人或许便能被唤作,杂役之中的智者,扫院天仙。”
方羽的语调带着几分调侃,眼神却无比郑重。
“灰衫客人,你如今所处的境界,你口中的天仙位格,你最擅长窥探痕迹、解析信息、感知规则律动的本领。放在诸天这座庞大宫廷之中,大抵就如同这名‘扫院天仙’。”
“你看见宫内的痕迹,听见宫内的回响,规避宫内滋生的污秽混乱。这便是你的道,你的价值。”
“但无论你把宫廷内部的规矩钻研得何等透彻,境界攀升多高,地仙也好,天仙也罢。”
方羽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,刺破虚妄。
“你终究,只是宫廷之内的一员。”
“你研究宫内留下的痕迹规矩,感应宫内流转的信息回响,抵御宫内滋生的污秽乱象。”
“可这座宫廷是谁搭建?为何建成这般模样?底层根本的规条由谁定下?它存在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宫廷之外,是否还有更为浩瀚无垠的天地?定下宫廷规则,甚至可以决定宫廷存灭的存在,又站在哪一重基点,哪一个维度?”
“你自诩天仙,可有没有想过,你口中的‘天’,或许仅仅只是这座宫廷的屋顶;你口中的‘仙’,只是困在这片屋顶之下,看得稍远,活得稍久的杂役。”
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,狠狠砸向万象阁方向。每一问,都比之前维度、基点的讨论更加锋利,直击本源。
“所以,你说你是天仙。”
方羽向后靠回座椅,戏谑又带着悲悯的笑意再度浮现,轻轻摇头。
“在我听来,就好像那位扫庭院的老管事,一脸郑重,带着几分学者独有的自矜,对偶然路过、只是驻足一瞥的外人自我介绍。”
他稍稍调整声线,模仿那份谦逊又暗藏自得的口吻。
“在下乃是西角门第三进偏院洒扫管事,顺带打理花木地砖,略熟宫中路径、人息流动与陈年旧规。若论职级,大概算是高级杂役。在下不善争斗,胜在眼明心细,辨风向虫迹,躲开无谓祸端。”
模仿结束,方羽忍不住再度低笑,摇了摇头,端起已经温热的茶杯。
“你觉得,那位偶然路过的外人,听完这番郑重其事的自我介绍,会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