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羽那句带着调侃与“嫌弃”的“真丢我人”,像一记轻而促狭的闷棍,敲在刚刚稳住心神的灰衫客人,以及一旁暗自沉淀心绪的上官燕、杨戬心上。
三人身形齐齐一滞。
灰衫客人刚刚挺直几分的脊背猛地一塌,脸上才回笼的血色瞬间淡去,只剩几分无地自容的窘迫。他张了张嘴,几番欲言又止。方才自己失魂落魄、道心几近崩塌的模样若是暴露在诸天大能或是险地之中,何止贻笑大方,连带着赏识点拨自己的客栈掌柜,都要一同蒙羞。
上官燕清冷面庞掠过一抹浅淡红晕。她微微垂眸,视线落在素白靴尖。师尊说得没错。作为门下弟子、客栈守护者,骤然撞见超脱认知的异变,心神便泛起波澜,定力尚有极大欠缺。若是身处外界险境,一瞬间的失神,便是足以致命的破绽。一念至此,她收敛浮动的心绪,握在剑柄上的指尖缓缓收紧。
杨戬心头警钟骤鸣。他素来自持沉稳,可方才亲眼见证规则剥离、听闻颠覆万古传闻的论断,依旧短暂失神。若是厮杀正酣,这片刻恍惚足以酿成大祸。他沉声道:
“先生教训的是。杨戬心性尚有缺漏。往后必沉心打磨,遇事守定本心,不再失态,不辱先生威名。”
看着三人羞愧自省的模样,方羽眼底那一丝戏谑缓缓敛去,重回一贯温润平和。他轻轻摆手。
“行了,知晓问题便好。修行一道,眼界、心性、定力本就缺一不可。今日这番经历,便是一剂醒神良药。往后客栈之内,匪夷所思之事只会越来越多,你们要尽早习惯,不必次次一副初见奇景的慌乱模样。”
他话音稍顿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尤其在灰衫客人身上多停留片刻,语气添了几分郑重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们也算幸运。此地有客栈自成一套稳固规则,有我坐镇兜底。哪怕悖论反噬汹涌,影蚀的窥视再诡异,也掀不起灭顶风浪。就算失态,也不会招致无可挽回的恶果。这便是这片净土独有的机缘。”
“倘若换在外界,一处规则崩乱、强敌环伺,或是直面影蚀污染的绝地,以你们方才的状态……”
方羽轻轻摇头,没有继续往下细说。
寥寥几句,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三人心头。
“所以,”方羽重新起起茶壶,续上半盏微凉的残茶,语调悠然,“既然知晓此处安稳,便惜取机缘,沉淀自身。莫辜负这片可以容许你们慢慢开阔眼界的清净之地。”
一番敲打、点明利害、再予以期许,将三人心中残留的窘迫、后怕尽数抚平,化作清醒的目标。
灰衫客人长吸一口气,深深躬身。
“掌柜的金玉良言,晚辈铭记在心。能留居客栈亲历此事,得闻真知,是我莫大造化。往后我会沉埋万象阁,静心研读推演,磨炼心神,绝不会再因见识浅薄乱了方寸。”
上官燕、杨戬同时俯首:
“谨遵师尊先生教诲。”
方羽微微颔首,抬手示意几人自行散去。
灰衫客人依礼告退,迈步走向万象阁。他背影不复先前失魂落魄,多了一重劫后淬炼而出的坚定。
上官燕与杨戬对视一眼,悄然退出静室,轻阖屋门。二人还要去安顿那位刚刚挣脱规则枷锁的客人,也需要一段独处的时光,消化今日所有颠覆认知的见闻。
京室终于归于沉寂。
铜壶之内,沸水细微的噗噗声响隐约传来,窗外片片桃花随风擦过窗棂,落下细碎无声的沙沙轻响。
方羽独坐窗前,慢饮已经冷却的茶水。温润的视线穿过缥缈茶雾,望向院中那株亘古盛放落英的桃树,望向客栈恒定柔和的天光,思绪飘向更辽阔、莫测的虚空。
“幸亏是在客栈之中。”
他低声复述方才那句感慨,唇角笑意褪去几分热闹,沉淀成深邃的了然。
没错,唯有此地,这片由他亲手构筑、执掌本源规则的奇点净土。
他才可以从容开展触及生灵存在根基的剥离;可以一言而定,隔绝来自虚无的混乱窥视;可以坦然抛出推翻万古传闻的猜想,旁观众人认知崩塌、重塑,从容点拨引导,不必担忧失控的因果涟漪席卷万界。
客栈,既是他的棋盘,亦是一座避风港,一间可供观测诸天万千故事、法则异象的隐秘实验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