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梨花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看向方羽的背影,心跳骤然加。“徒孙”,师祖极少这样称呼她。
方羽依旧背对着她,仿佛在看着后院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石板,语气平淡如常:
“你,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了。”
“准备?”樊梨花下意识地重复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。
“嗯。”方羽应了一声,这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樊梨花脸上。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仿佛能穿透她所有表面的掩饰,直达她道基最深处。
“等你师父这边初步稳定下来,”方羽指了指依旧闭目调息、身上混沌光韵缓缓流转的上官燕,“就该轮到你,开始尝试融合‘天道本源’了。”
天道本源!
樊梨花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都为之一滞!虽然远不及混沌本源那般终极恐怖,但“天道本源”同样是至高无上的存在!是构筑一方世界、运行万物法则的根本力量!对于她这等修为而言,依旧是难以企及、需要仰望的层次!师祖他……竟然也要赐予自己这等机缘?
巨大的惊喜与更巨大的惶恐同时袭来,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方羽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,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继续说道,语气里带着点“过来人”的平淡:
“别想得太复杂,也别觉得遥不可及。你师父当年,”他瞥了一眼上官燕,“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”
他踱回两步,在距离樊梨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目光平和地看着她:
“她最开始,也是先学会梳理、掌控自身所悟、所修的‘道’,将其精纯、提纯,直至触及‘天道’运转的一丝规律、一缕意韵,然后……”
方羽的语气很随意,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……才慢慢尝试,将那一丝规律、一缕意韵,与更广阔的、外在于己的‘天道本源’进行接触、共鸣,最终,小心翼翼地将一丝‘天道本源’引入自身,与自己的‘道’相融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樊梨花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,补充道:
“当然,那过程也不轻松。天道浩瀚,即便只是一丝本源,也重若山岳,稍有不慎,便是道基崩毁,神魂俱灭的下场。你师父性子冷,能忍,也够狠,加上运气不算太差,才算是熬了过来,打下了根基。”
这番话,如同在樊梨花面前展开了一幅虽然艰险、却清晰可见的进阶画卷。原来师父那令人仰望的境界,也是从最基础的梳理自身、触碰天道意蕴开始的!原来那看似高不可攀的“天道本源”融合,也有迹可循!
“所以,”方羽总结道,目光重新变得澄澈而平静,“你眼下要做的,不是好高骛远,想着一步登天。而是静下心来,好好梳理你自身所修所悟,将你从你师父那里学的,从这客栈里见的,从你自己经历中悟的,都理清楚,弄明白,凝练成属于你自己的‘道之雏形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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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了指上官燕:
“你师父现在融合混沌本源,过程你看到了,凶险万分。但对她而言,那是水到渠成。因为她的‘道基’,早已夯实到足以承载那份‘终极’。而你,”
方羽的目光重新落回樊梨花脸上,带着一丝审视,也带着一丝期许:
“你的路,才刚刚铺开第一块砖。融合天道本源,对你而言,是下一个阶段的目标,是‘开始’,而不是结束。明白吗?”
樊梨花只觉得一股暖流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感,从心底涌起,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恐惧与茫然。她挺直了因为方才冲击而有些软的身体,深吸一口气,对着方羽,也对着依旧在调息的上官燕,深深一揖:
“梨花明白!谢师祖指点迷津!梨花定当勤勉修行,夯实根基,不负师祖与师父厚望!”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,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明亮。
原来,她并非只能永远仰望。原来,那条看似遥不可及的通天之路,也有台阶可循。而师祖今日这番话,便是为她指明了第一个台阶的方向。
方羽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掀开门帘,走入了后院。阳光透过门帘的缝隙,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大堂内,重新恢复了宁静。
只有上官燕身上那极淡的混沌光韵,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,以及樊梨花挺直脊梁、眼中燃烧着坚定火焰的身影,诉说着刚刚生的一切,以及……即将开始的新篇章。
融合天道本源。
那是她的“开始”。
而此刻,她需要做的,就是为这个“开始”,做好万全的“心理准备”,以及……最扎实的积累。
后院天井,细雨初歇,檐角滴着残雨,在青石板上敲出断续的脆响。几株老梅经了雨水,叶子绿得亮,生机勃勃。方羽负手站在梅树下,仰头看了看被洗净的碧空,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石缝里钻出的一丛青苔,仿佛在欣赏这雨后最寻常的景致。
大堂里的对话,混沌本源的波澜,似乎都被这方静谧的天地隔绝在外。
他站了片刻,忽然抬起右手,食指对着虚空,轻轻一点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,甚至没有空间波动。
但就在他指尖触及的虚空处,一道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悄然出现。裂缝后,并非黑暗,而是光怪陆离、色彩扭曲、法则混乱的混沌战场一角景象——怒吼的妖兽,纵横的剑气,崩碎的山河虚影,以及在其中挣扎、战斗、或领悟的身影,如同快放的默片,无声却激烈地闪现。
方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景象,如同农人检视自家田地里作物的长势。
他看到孙悟空被一头形似山峦、浑身覆盖着金属鳞甲、口喷瓦解神光的巨兽追得满场乱窜,金箍棒砸在鳞甲上火星四溅,却难以破防,那猢狲气得龇牙咧嘴,火眼金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,似乎在琢磨这巨兽的弱点;他看到碧游宫众人剑阵被一群能分化万千虚影、虚实难辨的妖禽冲得七零八落,多宝道人脸色铁青,却死死盯着一头明显是主脑的妖禽,指尖剑气凝而不;他看到诸葛亮羽衣尽碎,披头散,却依旧以指代笔,在虚空中急划着某种玄奥的阵纹,吕布与貂蝉护在他左右,一个戟法越狂猛暴烈,带上了不顾生死的癫狂,一个身法越飘忽诡谲,袖箭专攻妖物关节眼窍;他看到朱元璋与朱棣父子背靠背,置身于一片“龙气溃散”、“国运衰败”的意念泥沼,朱元璋须戟张,双目赤红如血,口中反复诵念着“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”,竟隐隐引动体内威龙掌意,将那些侵蚀而来的负面龙气一丝丝震散、排斥,而朱棣则闭目凝神,竟尝试着将一丝精粹过的负面龙气,以威龙掌法逆向运转,强行纳入掌力循环,虽引得经脉剧痛、面色惨白,掌风却多了一股惨烈决绝的沙场死意;他看到四位女子结成的阵法已残破不堪,白素贞白衣染血(神魂受创显化),眼神却亮得骇人,体内那丝“化龙法则”与战场边缘狂暴的水系法则共鸣越来越强,竟隐隐在她身后显化出一道虚幻的、充满哀伤与不屈的龙影;他看到观音盘坐于寂灭之域,身形已近乎透明,心魔所化的无数狰狞面孔几乎将她彻底吞噬,唯眉心一点微弱却纯粹的灵光死死坚守,那灵光中,竟隐隐透出与接引“寂灭之道”、准提“梦幻之道”皆不相同,却似乎同出一源的、属于她自己的、微弱的“清净”之意;他还看到女娲娘娘身处“造化崩坏”区域,蛇尾鳞片剥落大半,露出血肉,但她手中造化之气不再一味试图“修复”那些扭曲的失败造物,而是开始引导、分化,甚至……“顺应”其畸变,将其导向某种虽扭曲、却暂时稳定的“共生”状态,眼眸深处悲悯依旧,却多了一丝沉静的“明悟”……
方羽的指尖在虚空裂缝旁轻轻划动,如同拨弄琴弦,又似在调整某种无形的刻度。
随着他指尖的划动,战场中某些区域的混乱法则,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调整。追着孙悟空的那头金属鳞甲巨兽,动作莫名迟滞了半分,喷吐瓦解神光的频率也降低了一丝;冲击碧游宫剑阵的妖禽,分化出的虚影稳定性下降,被多宝道人抓住破绽,一剑斩灭数只;侵蚀朱元璋父子的负面龙气泥沼,浓度悄然稀释了一点点;观音所在的寂灭之域,心魔嘶嚎的音量似乎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;女娲娘娘周围的畸变造物,攻击性略有下降,更倾向于互相吞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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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调整微乎其微,混杂在战场本身固有的剧烈变化中,几乎无法被身处其中的试炼者察觉。却如同最精密的调控,让某些过于险恶的绝境,多出了一线喘息之机;让某些濒临崩溃的坚持,多了一分挺过去的可能。
“唔,还行。”方羽低声自语,指尖离开虚空,那道细微的裂缝无声合拢,“没都变成只知道硬扛的傻子,也没真把自己玩死。有几个,倒是有点意思了……”
他仿佛只是随手调整了一下自家后花园里洒水器的角度,然后便不再关注。目光重新落回那丛石缝青苔上,看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身,伸出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在青苔上缓慢爬行的、背壳上有奇异螺旋花纹的小甲虫。
那甲虫在他指尖挣扎,细小的足肢徒劳地划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