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梨花深吸一口气,挺直腰杆,开始更加认真仔细地擦拭桌椅,眼神里充满了对师父的崇敬与担忧,也暗下决心,一定要替师父守好这五日的清净。
客栈,依旧是那个客栈。
五日时光,在客栈看似寻常的流转中倏忽而过。
这五日,西湖的雨时落时歇,晨雾暮霭,一如往常。跑堂的依旧勤快地擦拭桌椅,樊梨花将客栈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,后厨的烟火气每日准时升起。只是大堂里少了乔峰豪饮的笑谈,少了杨戬静坐推演的沉凝,少了朱元璋与朱棣对弈时的无声交锋,也少了四位女子偶尔的低语。他们尽数入了那“试炼战场”,生死磨砺,痛楚中求脱。
而那两片属于接引与准提的法则之域,始终静静悬浮在后院静室附近,七彩梦幻与绝对寂静的光芒内敛到了极致,只有偶尔一丝极淡的、关注着静室内某处(观音)的波动,显示着它们并非死物。
方羽的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,依旧记账、喝茶、看雨、偶尔指点樊梨花几句修行上的微末细节。只是他的目光,偶尔会掠过通往后院静室的方向,停留一瞬,仿佛能穿透门墙,看到那正在进行的、关于“天道”与“大道”本源的深度磨合。
第五日清晨,雨彻底停了。阳光破云而出,将客栈内外照得一片金黄通透,昨夜雨水洗涤过的空气格外清新。
早膳比往日更丰盛些,上官燕依旧侍立在侧,气息比五日前更加沉凝内敛,周身隐隐有一种“圆融无碍”的意蕴流淌,仿佛天地的呼吸与她同步,又仿佛她自身便是一个独立而和谐的小天地。显然,五日的闭关磨合,成效显着。
樊梨花侍奉得更加小心仔细,她知晓今日对师父而言意味着什么,心中既崇敬又忐忑。
方羽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膳,放下碗筷,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和手,动作不疾不徐。
大堂内,除了他们师徒三人,再无旁人。跑堂的早已识趣地退到后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方羽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大堂,又看向门外灿烂的朝阳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,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这雨后的宁静。
片刻,他收回目光,落在侍立一旁、气息圆融的上官燕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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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燕儿,”方羽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能直接抵达神魂深处。
“师父。”上官燕微微躬身,清冷的眸中波澜不惊,只有最深处的坚定。
“过来,”方羽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,一张寻常的木凳,“坐这儿。”
上官燕没有任何迟疑,依言走到方羽身侧,在那张普通的木凳上端正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自然置于膝上。她与方羽之间,仅隔了半臂距离。
樊梨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方羽并未看向上官燕,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某处,眼神有些悠远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不可捉摸的存在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五指修长干净,骨节分明,与寻常读书人的手并无二致。
他就这么平平地抬起,对着前方虚空,轻轻一抓。
没有光芒迸射,没有风云变色,没有空间扭曲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泄露。
但就在他五指合拢的刹那——
整个客栈,不,是整个西湖,乃至更广阔范围的天地,都仿佛极其细微地、难以察觉地“颤动”了一下。那不是物理上的震动,而是某种更高层次、更深本源的东西,被轻轻“触碰”了一下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抓之下,出现了极其短暂的“凝滞”。光线不再均匀流淌,尘埃悬浮在半空,连门外树叶上将落未落的水珠,都保持着完美的球形,静止不动。
而在方羽虚握的掌心之中——
一点“存在”,悄然浮现。
它无法用颜色形容,非黑非白,非青非紫,仿佛包含了所有色彩,又似乎吞噬了一切色彩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,时而如雾气流转,时而似水银凝聚,时而又散开成亿万细微的、不断生灭的光点。它无声,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时的第一声巨响;它无息,却似乎能吞吐整个宇宙的呼吸。仅仅是存在着,便散出一种令万物归源、让法则失序、使概念模糊的……最原始、最混沌的意蕴!
混沌本源!
并非一缕,也非一丝,而是方羽直接从那不可知、不可测的混沌源头,“抓取”而来的一团最本质、最纯粹的“混沌本源”!
樊梨花只看了一眼,便觉神魂剧震,眼前黑,体内微薄的法力瞬间冻结,连思维都几乎停滞!她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背靠墙壁,才勉强没有瘫倒,只能死死闭上眼睛,不敢再看第二眼。那并非威压,而是生命层次与认知维度上的绝对碾压!如同蝼蚁仰望星河崩灭,连恐惧的资格都没有!
而上官燕,坐在距离那团混沌本源仅半臂之遥的地方,当其冲!
她清冷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,变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,剔透,却也冰冷。她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万千世界在刹那间诞生又湮灭!她的“混沌道体”自地剧烈震颤起来,肌肤之下隐隐有混沌熙攘的流光与混沌之气的氤氲奔腾,仿佛感受到了“母亲”的召唤,又仿佛在抗拒着那足以将她同化、消融的终极源头!
方羽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,他看着掌心那团不断变幻、散着无尽“混沌”意蕴的本源,眼神平静无波,如同看着一件寻常物事。
“直接给你,怕你这刚塑成的道体受不住,也容易迷失在那无尽的‘无序’里。”他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方羽虚握的右手,那团混沌本源,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缓缓下沉,没入了他的掌心,消失不见!
并非储存,而是……直接进入了他的身体!
方羽身躯微微一顿,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不适的表情,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但以他为中心,整个客栈的空间,却仿佛水面投入巨石,荡开了一圈无声无息的涟漪!这涟漪并非实质,而是法则层面的震荡!柜台、桌椅、墙壁、乃至光线、空气,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、违背常理的扭曲与重叠,仿佛在这一瞬间,方羽所处的“存在”本身,与这方天地产生了某种短暂的“错位”!
樊梨花即使紧闭双眼,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,胃里翻江倒海。
上官燕则看得更清楚,她看到师父的身体,在混沌本源没入的刹那,仿佛化为了一个无形的“熔炉”,又似一个包容一切的“奇点”。那团足以让圣人道心崩溃、让世界重归混沌的本源之力,在他体内奔腾、流转、碰撞……然后,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,被“梳理”、“安抚”、“规整”。
那不是驯服,而是更高层次的包容与转化。
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,那令人窒息的、源自混沌本源的原始压迫感,骤然一变!
依旧浩瀚,依旧深邃,依旧蕴含着无法言喻的伟力,但那其中的“无序”、“狂暴”、“混乱”的特质,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地抚平、理顺,化为了更加“温和”、更加“有序”的混沌——一种保留了混沌本质的“无限可能性”与“创生归墟”之力,却剔除了足以瞬间毁灭承载者的暴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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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羽的脸色依旧平淡,只是额角似乎渗出一点点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汗珠。他缓缓地、平稳地,将那只刚刚“容纳”了混沌本源的右手,伸向了身侧的上官燕。
动作很慢,仿佛那只手承载着无法想象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