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如流水,一日凉过一日。大观园里的菊花开了又谢,池中的残荷在秋雨里耷拉着脑袋,金陵城入了冬。
壹·教拳与悟道
怡红院后头的空地上,孙悟空——孙教头——正背着手,看贾宝玉扎马步。
宝玉穿着件石青箭袖,额上已见汗珠,双腿微微颤。他扎了不过一盏茶工夫,却觉得比读一天书还累。
“孙教头,好了没?”他苦着脸问。
孙悟空蹲在石凳上啃着桃子,含糊道:“早着呢!再扎半柱香!”
“半炷香?!”宝玉腿一软,险些坐倒在地。一旁的小厮茗烟忙要扶,被孙悟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宝二爷,不是我说您,”孙悟空跳下石凳,绕着宝玉转了两圈,“您这身子骨,虚得跟纸糊似的。风一吹就倒,雨一打就湿。将来怎么撑得起这偌大个家业?”
宝玉喘息道:“我我不要撑家业,我只要”
“只要和林妹妹吟诗作对,和宝姐姐谈经论道,和众姐妹嬉笑玩闹,是不是?”孙悟空接话,语气里带着戏谑。
宝玉脸一红,不说话了。
孙悟空叹口气,在他肩上轻轻一拍。这一拍看似随意,却有一股暖流透入,宝玉顿觉双腿一轻,酸痛去了大半。
“宝二爷,我给您说个故事。”孙悟空也在一旁石凳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什么故事?”
“从前有只猴子,天生地养,无拘无束。后来学了本事,闹了龙宫,闯了地府,最后打到天庭,要做齐天大圣。”孙悟空目光悠远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宝玉来了兴致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啊,被压在山下五百年。”孙悟空嘿嘿一笑,“您说,他后悔不后悔?”
宝玉想了想,摇头:“既是心中所求,便不后悔。”
“说得好!”孙悟空一拍大腿,“可您知道吗?那猴子被压在山下时,最想的不是自由,不是报仇,是花果山的一口桃子,是水帘洞的一阵凉风,是小猴子们围着他叫‘大王’。”
他看着宝玉,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:“有些东西,平时不觉着珍贵,等没了,才知道挖心挖肝地想。”
宝玉怔住了。
孙悟空站起身,拍拍衣裳:“今儿就到这儿。明日您要能扎满一炷香,我教您一套拳,强身健体,延年益寿。”
说完,他晃悠悠走了。走到月洞门时,回头又丢下一句:“对了,林姑娘今儿咳得厉害,您不去瞧瞧?”
宝玉脸色一变,也顾不得腿酸,起身就往潇湘馆跑。
茗烟在后头追:“二爷!披风!披风!”
孙悟空看着他的背影,摇头笑了笑,低声自语:“痴儿,都是痴儿。”
他抬头望天,目光穿透云层,仿佛看见了三十三重天上的废墟,看见了凌霄殿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仙神,又低头看看这锦绣牢笼里为情所困的少年。
“还是这儿有意思。”他啃完最后一口桃子,将桃核随手一扔,那桃核划过一道弧线,不偏不倚落入墙角花盆,来年春天,或许能长出一株新苗。
·诗社与暗礁
芦雪庵里,炉火正旺。大观园的女儿们聚在一处,开冬日的诗社。
林黛玉披着白狐斗篷,偎在熏笼旁,手里捧着暖炉,面色比前些日好了些。薛宝钗坐在她对面,正与探春低声说着什么。迎春、惜春在下棋,李纨在照看贾兰写字。新来的三位萧姑娘也在座,云霄安静听着,琼霄在翻诗册,碧霄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史湘云最是活跃,拍手笑道:“今儿以雪为题,不拘体例,一炷香为限,做得最好的,得我这对金镯子做彩头!”
众人笑着应了,各自沉思。黛玉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,忽然轻声道:“一片一片又一片,两片三片四五片,六片七片八九片——”
众人皆笑,宝钗道:“颦儿又作怪!”
黛玉也笑,咳嗽两声,才正色道:“飞入梅花都不见。”
满座寂然。半晌,探春叹道:“好个‘飞入梅花都不见’!前面看似儿戏,最后一句点睛,雪与梅,分不清了。”
宝钗也点头:“确是妙句。”
湘云将金镯子推到黛玉面前:“这个归你了!”
黛玉却推回去:“玩笑罢了,当不得真。”
正推让间,外头帘子一挑,王熙凤带着平儿进来,满身的雪。“哟,好热闹!我老远就听见笑声了。”
众人忙让座。凤姐也不客气,坐下烤了烤手,目光在屋里一扫,落在三霄身上,笑道:“三位萧妹妹可还住得惯?”
云霄微笑:“多谢琏二奶奶照应,一切都好。”
凤姐又看向黛玉,见她气色尚可,便道:“林妹妹近日可大安了?前儿太太还问起,说宫里新进了血燕,让我送些来给你补身子。”
黛玉淡淡道:“多谢舅母惦记,我这是老毛病,将养着便是。”
凤姐又说了几句闲话,忽然道:“对了,有桩喜事,先说与你们知道——娘娘有旨,正月里要省亲,让府里好生预备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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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皆是一喜。元春省亲是贾府天大的体面,上一次省亲还是三年前,那排场,那风光,至今为人称道。
唯有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,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忧虑。娘娘突然省亲,是恩宠,也是试探?
凤姐又坐了会儿,便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身,笑道:“萧大妹妹,我那儿新得了匹云锦,花样新鲜,明儿让人送过去,你们姐妹裁衣裳穿。”
云霄起身谢了。待凤姐走远,碧霄才低声道:“大姐,她这是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