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葛先生请讲。”白素贞敛衽行礼。她对这位名垂青史的蜀汉丞相,有着本能的敬重。况且,方才在西湖客栈,他那一番关于“所求为何”的诘问,虽言辞犀利,却如当头棒喝,让她在绝望中窥见了一丝理智的微光。
“姑娘千年修行,根基深厚,更难得的是心怀善念,未染血腥,此乃大善。”诸葛亮缓缓道,“此番情劫,于姑娘而言,固然是锥心之痛,却也是一次难得的……淬炼。红尘如火,情爱如炉,姑娘置身其中,百年煅烧,初心未改,此心性,已非常人可比。如今脱出樊笼,正如宝剑出匣,需寻一砥砺之处,而非束之高阁,任其蒙尘。”
他羽扇轻点舷窗外那变幻莫测的混沌:“前辈带我等游历诸天,观红尘万象,历奇异世界。每一处,皆是道场;每一事,皆可为师。姑娘何必执着于‘去往何处’?不妨将此次旅程,视为一场修行。修心,修性,修你对这天地、对众生、对情、对道的新知与新解。待你心中尘埃落定,迷雾散尽,何处不可为家?何处不可问道?”
白素贞听得怔怔出神。诸葛亮的这番话,与她千年修行中所闻之道,截然不同。没有清规戒律,没有枯坐参禅,而是将广阔无垠的未知世界,直接作为修行的道场。这念头,大胆,狂妄,却又……令人心驰神往。
“孔明先生所言,深得我心。”通天教主不知何时已睁开眼,声音隆隆,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,“我截教之道,便有教无类,法侣财地,皆在脚下,皆在途中。闭门造车,枯守洞府,终是下乘。白蛇,你既有缘登此舟,便是机缘。前方世界,或许光怪陆离,或许危机四伏,然危机之中,亦蕴大道。好好把握。”
林霸天“咕咚”灌下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嘿嘿笑道:“就是!白蛇妹子,想那么多作甚!老大带咱们去的地方,肯定有意思!拳头大就是道理的地方有,弯弯绕绕玩心计的地方也有,看多了,啥情啊爱啊,都是屁!痛快活着,有架打,有酒喝,有热闹看,才是正经!”
盘古也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附和。
三霄娘娘相视一笑。云霄温言道:“白姑娘,青姑娘,既来之,则安之。这艘‘方寸舟’,虽看似不大,内里却自有乾坤,灵气充裕,更蕴含时空之理,于修行颇有裨益。旅途漫漫,不妨静心体悟。”
白素贞与小青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心中的茫然与悲戚,竟奇异地被冲淡了许多。尤其是诸葛亮与通天教主的话,仿佛在她漆黑一片的前路上,点亮了一盏微弱的、却切实存在的灯。
她再次看向方羽的背影。这个神秘莫测、力量无法估量的存在,带她离开绝望的泥沼,登上这艘驶向未知的船,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?她又能做什么?
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方羽终于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甲板上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白素贞脸上。
“白素贞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带你离开,非是因你可怜,亦非是因你道行。而是因你历经情劫,初心未泯;因你为救一人,敢逆天、敢漫水、敢舍身。这份‘执’,可成心魔,亦可成道种。至于你能将它炼成什么,看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此舟之上,无有尊卑,但需守序。林霸天好斗,却知分寸;通天教主威严,通晓天道;三霄娘娘慈悲,善疗万物;孔明先生睿智,明察秋毫;明空历经世事,堪破虚实。你姐妹二人,既登此舟,便是我等同行者。平日可随三霄调理身心,亦可向孔明请教经义,向明空学习世情。若有不解,皆可问询。但有一则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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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:“舟行诸天,所见所闻,或光怪陆离,或匪夷所思,或颠覆认知。守住本心,明辨是非,即可。莫要轻易以过往认知,度量新界法则。更不可因一己之私,擅动因果,搅乱他方世界运行轨迹。可能做到?”
白素贞心神一震,连忙敛衽肃容,恭敬道:“晚辈谨记前辈教诲,定当恪守本分,静心体悟,绝不敢肆意妄为。”
小青也连忙跟着行礼,小鸡啄米般点头。
方羽微微颔,不再多言,重新转过身,望向那无垠的、仿佛蕴藏着无穷故事的混沌银灰色“海洋”。
“方寸之间,可见大千。”他低声自语,又似是说与众人听。
话音落下,静止的“方寸舟”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动力,船身那些暗哑的符文次第亮起微光,船头轻轻调转,对准了混沌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方向。没有风,没有浪,楼船却开始以一种平稳而玄妙的方式,向着那片更加深邃、更加光怪陆离的混沌“海洋”深处,“驶”去。
舷窗外,混沌的景象开始加流动、变幻,偶尔有支离破碎的画面一闪而逝:是烽火连天的古战场?是机械轰鸣的钢铁丛林?是奇装异服的人群对着光的板子喃喃自语?是星辰诞生与湮灭的壮丽奇观?……光怪陆离,应接不暇,却又模糊不清,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白素贞紧紧握着小青的手,姐妹二人并肩站在舷窗边,望着窗外那无法理解、却又浩瀚得令人窒息的景象,心中那因为离开熟悉世界而产生的彷徨与恐惧,渐渐被一种更宏大、更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好奇所取代。
千年修行,困于青城一山;百年情劫,困于杭州一城。而此刻,山与城都已远去,前方是无限可能的无垠星海。
她的道,或许,真的可以从这里,重新开始。
只是,那心底最深处的、名为“许仙”的刻痕,那百年温暖与顷刻冰冷的巨大落差,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被这浩瀚与未知抚平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至少,有了去看、去经历、去思考的……资格与方向。
方寸舟,载着一船心思各异的“乘客”,悄无声息地滑入混沌深处,将西湖的烟雨、雷峰的塔影、以及那一段戛然而止的凄美传说,彻底抛在了身后,成为浩瀚时空中,一粒微不足道的、渐渐黯淡的尘埃。
新的航程,已然开启。
下一站,会是怎样的光景?无人知晓。
但旅途本身,或许就是答案。
“方寸之间,可见大千。”
方羽的低语,在混沌流动的“方寸舟”中,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,与舟外那无垠的银灰色混沌产生了共鸣。舟身那些暗哑的符文光芒流转,仿佛在为即将前往的目的地积蓄力量。
舟内,因诸葛亮和通天教主一席话而略有所悟、心潮渐平的白素贞,以及因姐姐平静而稍感安心的小青,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方羽的背影,等待着这位深不可测的“领航者”决定下一步的方向。
方羽缓缓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了舷窗外,那里,仿佛能穿透混沌,看到那方刚刚离开、因果犹在纠缠的世界——西湖的水,金山的寺,以及寺中那位道心已裂的僧人。
“法海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无波无澜,“执念成塔,塔镇己心。如今塔基已裂,是破而后立,重塑金身,还是……彻底崩塌,堕为魔障?”
众人闻言,神色微动。林霸天挠挠头:“那秃驴?经老大您点醒,又被俺揍了一拳,应该能老实点吧?难不成还能更坏?”
“未必。”明空冷笑一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“执念深重如他,一旦坚信百年的道与法被外力强行击碎,若无大智慧、大毅力勘破,极易走向极端。要么彻底自我怀疑,道行尽废,沦为庸僧;要么……将今日之败、信念之崩,归咎于外魔,归咎于我等,甚至归咎于天道不公,从而生出更偏执、更极端、更不择手段的‘卫道之心’。那便不是佛,而是魔了。”
通天教主微微颔,指间清气勾勒出几道玄奥轨迹:“明空所言不差。此僧根基尚可,但心性已入偏锋。西湖之事,于他而言,是劫亦是考验。过则海阔天空,佛法或可更进一层;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漠然,“便是身陷魔障,自取灭亡。于天地而言,不过尘埃起落。”
“那就看着他成魔?”碧霄有些不忍,“虽说他行事偏激,但终究……”
“因果自担,劫数自渡。”方羽截断了她的话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他之路,他自己选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微转,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时空,看到了金山寺中那个面色灰败、禅心剧烈动荡的老僧,“若他真选了那条最不堪的路,彻底抛弃最后一点佛性,堕为只知执念与毁灭的魔头……那此处,便不再是他该留之地。”
他看向三霄娘娘:“云霄、琼霄、碧霄。”
“在。”三女敛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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