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仙的眼中,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劫后余生的茫然,记忆复苏的惊骇,对陌生环境的恐惧,以及……看向白素贞时,那无法掩饰的、深入骨髓的畏缩与躲闪。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叫“娘子”,却又哽在喉头,化为一个惊恐的抽气声。
最后这一眼,胜过千言万语。
白素贞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,噗地一声,熄灭了。彻骨的冰凉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但奇异的是,伴随着冰凉的,还有一种……解脱。
她缓缓站起身,不再看许仙,对着方羽,盈盈下拜,以一个最庄重的礼节:“白素贞,愿随前辈离去,了断尘缘,重修正道。此生……再不踏入杭州半步。”
话音落下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,应声而断。
窗外,云开雾散,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,恰好照在雷峰塔的塔尖,熠熠生辉。
方羽看着她,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可。”
他转身,面向窗外那雨后初霁的西湖,声音平静地传开,仿佛在对在场所有人,也仿佛在对这方天地宣示:
“此间事了,尘缘已断。法海,你回你的金山寺,好生想想,何为佛,何为法,何为慈悲。许仙,你自回你的保和堂,悬壶济世,安稳度日,今日所见所闻,尽忘了吧。”
言出,法随。
一道清光自方羽袖中飞出,一分为二,一道没入法海眉心,一道没入刚刚苏醒、还处于巨大惊恐中的许仙眉心。
法海浑身一震,眼中激烈挣扎的神色逐渐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与震动,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仿佛一尊泥塑木雕。
许仙则眼神一空,再次软倒下去,沉沉睡去,眉宇间的恐惧惊惶,渐渐消散,仿佛只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。
方羽不再多言,袖袍一挥。
清光闪过,客栈二楼,已空空如也。只剩下昏迷的许仙,呆立的法海,以及窗外,那波光粼粼、仿佛一切都未曾生过的西湖。
西湖的水,依旧悠悠。雷峰塔的影,依旧长长。
只是那段流传了千年的传说,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岔路口,悄然转向了另一条轨迹。
而新的故事,已在三千世界之外,缓缓展开序幕。
西湖的雨停了,水波归于平静,仿佛前一刻的惊涛骇浪、水漫金山,不过是湖心一场幻梦。雷峰塔静静矗立在晚霞中,塔尖染着一抹不祥的、却又仿佛亘古如此的殷红。杭州城内,炊烟次第升起,人声渐稠,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,那直透神魂的佛号与龙吟,那撕裂苍穹的清光,在凡俗眼中,或许只是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、骇人些的雷暴雨。偶有茶楼酒肆里,说书人惊魂未定地拍着醒木,添油加醋地讲述“白蛇娘娘水漫金山、高僧法海降妖伏魔”的传奇,细节已模糊,只余下对仙妖伟力的惊惧与向往。
西湖边,那座临湖的客栈二楼,窗扉紧闭,人去楼空。掌柜的揉着惺忪睡眼,看着账本上“天字号房”那一笔丰厚的、足够买下他整间客栈的银钱,又看看空空如也的房间,只当是某位豪客不告而别,嘟囔两句,便也抛在脑后。红尘万丈,过客匆匆,谁又记得谁?
虚无与真实之间,概念的夹缝,时空的褶皱。
这里没有上下四方,没有古往今来,只有一片流动的、银灰色的、仿佛由无数细碎星光与黯淡念头构成的“混沌”。它并非空无一物,却也谈不上是“某处”。它更像是一个“间隙”,一个庞大梦境边缘模糊的涟漪,一个念头生灭间的短暂留白。
一座样式古朴、檐角飞翘的楼船,静静悬浮在这片混沌中央。楼船不大,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凝实与古老气韵,船身非金非木,流淌着暗哑的光泽,船无锚,船尾无舵,仿佛生来便该如此悬浮,万劫不侵。船身四周,隐隐有清光流转,将外界的混沌与虚无温柔地隔开,内部自成一界,温暖、明亮、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——如果那烟火是松针燃烧的清香、是经卷翰墨的微涩、是雨后青草的凛冽的话。
船头甲板,方羽负手而立,玄色衣衫的衣角在无形的“风”中微微拂动。他望着舷窗外那永不停息流淌的、仿佛蕴含无数世界生灭光影的银灰色混沌,目光平静无波,如同最深的海。
他身后,或坐或立,是刚刚经历了一场“红尘戏剧”的众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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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霸天毫无形象地蹲在甲板一角,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,咂摸着嘴,似在回味西湖边那坛没喝完的花雕,又似在琢磨方才一拳轰飞法海和尚的手感。盘古背靠着主桅杆——如果那光秃秃的、闪烁着奇异符文的柱子能算桅杆的话——抱着胳膊,铜铃大的眼睛半开半阖,仿佛在打盹,又仿佛在衡量这混沌“间隙”的“厚度”与“韧性”。通天教主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,双目微闭,指间一缕清气缭绕不休,似乎在推演着方才那方世界的因果残痕,又似在感应这航行途中无处不在的、细微的时空涟漪与法则差异。三霄娘娘聚在一处低语,云霄手中托着一盏清茶,茶烟袅袅,勾勒出西湖山水、雷峰塔影,随即又幻灭;琼霄指尖跳跃着一朵灵气凝成的青莲,生机勃勃;碧霄则托着腮,望着舷窗外光怪陆离的混沌景象,眼中满是新奇。
而在他们稍远一些的位置,是两位“新人”。
白素贞换下那身染血的白衣,穿着一袭素净的月白道袍,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,脸上已无泪痕,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苍白与平静。她静静地站着,目光同样望着舷窗外,但那眼神是空的,仿佛穿透了混沌,又落回了那片烟雨西湖,落回了那间有药香、有温情、最终只剩冰冷与绝望的宅院。她的双手,无意识地交叠在小腹前——那里,曾经孕育过一个融合了她与许仙血脉的小生命,如今,却空空如也。仙草之力救回了许仙的命,却也悄然化去了那尚未成型的胎气。也好,她想,这本就是一段错误缘分的错误结晶,没了,也好。只是心口那钝钝的、空落落的疼,却挥之不去。
小青挨着她站着,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衣,只是眉宇间那抹属于山野精怪的灵动与泼辣,黯淡了许多,多了几分沉静,乃至茫然。她时不时偷眼看一下姐姐的侧脸,又飞快地移开,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。离开熟悉的青城山,离开喧嚣的人间,甚至离开了“妖”的范畴,来到这无法理解、无法形容的所在,面对这群高深莫测、一念可决她生死的“存在”,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与不安。唯有紧紧挨着姐姐,才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甲板上很静,只有混沌流淌的无声喧嚣,以及林霸天偶尔吞咽酒液的“咕咚”声。
良久,是明空打破了沉默。她走到船边,与方羽并肩而立,也望着那无垠的混沌,声音清凌凌的,没有什么情绪:“就这样走了?那法海和尚,道心已裂,日后是成佛是成魔,尚未可知。那许仙,记忆被篡改,只当是做了场离奇的梦,余生或许在偶尔的头痛与莫名的惆怅中度过。西湖畔的百姓,茶余饭后,多了一段亦真亦幻的谈资。至于白蛇传的戏文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或许会多出一个‘得遇仙缘,飘然远去’的尾巴。于他们而言,故事结束了。于我们而言,不过看了一场戏。”
“戏?”白素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终于将目光从混沌中收回,缓缓转过头,看向明空。她的眼神依旧空洞,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凝聚,“于明空姑娘而言,那只是一场戏么?”
明空迎上她的目光,不闪不避:“于我,于我们,是。于你,是劫,是缘,是生死,是情殇。视角不同罢了。”她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锥,“你现在觉得痛彻心扉,觉得天塌地陷。但若千年后,万年后再回,这百年情劫,于你漫长生命,或许也不过是浓墨重彩的一笔,是道心上的一道刻痕,是……一场比较真实的戏。”
“你!”小青怒目而视,却被白素贞轻轻按住。
白素贞看着明空,看着这个容颜绝丽、气质清冷、曾为帝王的女子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苦,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“明空姑娘也曾为人,曾执掌天下,生杀予夺。你过往的那些波澜壮阔,那些爱恨情仇,于今日之你,难道也只是一场戏么?”
明空眸光微闪,静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是戏,非戏,存乎一心。我当年觉得是真,倾尽所有,呕心沥血。如今跳脱出来再看,红尘万丈,不过棋局;爱恨痴缠,皆如云烟。执着时,它是全部;放下时,它便什么都不是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素贞依旧平坦的小腹,语气略缓,“你的痛,我未必不懂。只是痛过之后,路还要走。是沉溺其中,化作心魔,永世不得脱;还是将其碾碎,融入道途,成为你的一部分,选择在你。”
白素贞怔住,咀嚼着“选择在你”四个字。是啊,离开了西湖,离开了许仙,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人妖之别、佛法桎梏,她似乎……真的有了选择。不再是绝路一条,不再是必须在“湮灭”与“镇压”间抉择。虽然前路茫茫,但这“茫茫”,本身就已是一种奢侈的自由。
“姐姐……”小青担忧地握住她的手,入手冰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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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素贞反手握住妹妹的手,用力紧了紧,仿佛要从那温暖中汲取力量。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舷窗外那浩瀚无垠、蕴含着无限可能与未知的混沌,空洞的眼神里,渐渐有了一点微光,那不再是属于“白娘子”的温柔或凄楚,而是一种属于“修行者”的、审视与探寻的光。
“方前辈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平稳了许多,“我们……这是去往何处?此地,又是何处?”
方羽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地传来:“何处?不在三界内,跳出五行中。是旅程的间隙,是锚地的边缘。至于去往何处……”他微微侧,轮廓在混沌微光的映衬下有些模糊,“你想去何处?”
我想去何处?白素贞被问住了。千年修行,她想的不过是得道成仙,逍遥自在。后来,想的是与许仙厮守,白头偕老。如今,仙路似乎遥不可及,情路已然断绝。她还能想去何处?
“我……不知。”她诚实回答,带着一丝迷茫。
“不知,便跟着看。”方羽道,“看多了,或许便知了。”
这时,一直在旁静听的诸葛亮,轻摇羽扇,缓步上前。他先是对着方羽微微颔,然后看向白素贞,目光温和而睿智:“白姑娘,亮有一言,或许冒昧,但望姑娘思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