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省得的。”白素贞靠在他肩头,感受着腹中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律动,心中是满满的幸福,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即将到来的节日的隐忧。
斜对面客栈楼上,方羽落下最后一子,棋局终了,黑白交织,难分胜负。
“明日端午,”他淡淡道,“都警醒些。这西湖的水,怕是要不平静了。”
窗外,第一声沉闷的夏雷,在天边隐隐滚过。西湖的水面,荡开细细的涟漪。
山雨欲来,而画栋雕梁下的春梦,尚自沉酣。只是那梦的边角,已悄然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琉璃将裂的纹路。端午前夜,西湖的夜风都带着几分燥热。艾草与菖蒲的气味混着雄黄酒的辛辣,弥漫在杭州城的大街小巷。客栈二楼,窗户敞开,方羽一行人凭窗而坐,桌上也摆着五黄宴,却无人动筷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若有若无地投向对街那间灯火通明的“保和堂”,以及不远处的白府。
“雄黄性烈,专克阴邪蛇虫。”诸葛亮摇着羽扇,目光沉静,“那白蛇有孕在身,真元本就需滋养胎体,此刻最是虚弱。明日端午,阳气炽盛,午时三刻,又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烈之时,恐怕……”
“何止恐怕。”通天教主闭目感应片刻,道,“方才神念扫过,那白蛇已用秘法在府中布下数道隔绝气机的屏障,但杯水车薪。其腹中胎儿,身具人妖两族血脉,此刻对阳气的需求与排斥相互冲突,正在不断扰动她的妖元。明日,怕不是她能否忍住不饮酒的问题,而是她能否压制住本能的惊惧与妖气的沸腾。”
琼霄轻叹一声,望向窗外圆月,幽幽道:“女子有孕,本是天赐之喜。可对她而言,这腹中骨肉,既是情爱的结晶,却也成了她最大的破绽与负累。这天道,对异类结合,未免太过苛刻。”
“苛刻?”明空把玩着一只空酒杯,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,目光幽深,“天道无情,以万物为刍狗。它只是运行着某种规则,谈不上苛刻不苛刻。苛刻的,是人心,是法理,是那条将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奉为圭臬的界限。这界限,凡人画下,神佛默许,便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。白蛇错不在有孕,错在她妄想跨过这条天堑,与凡人缔结连理,诞育子嗣。”
“嘿,要俺老林说,管他什么天堑规矩,喜欢就在一起,生儿育女天经地义!那秃驴敢来啰嗦,打将出去便是!”林霸天灌了口酒,大大咧咧道。
盘古难得点头,闷声道:“是这理。力量够,何须守他规矩。”
众人闻言,反应各异。方羽只是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三霄娘娘摇头失笑,觉得这两个大老粗终究不解情之细腻与世情之复杂。诸葛亮与明空则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深思。力量,确实是打破规则的最直接方式,但打破之后呢?是更广阔的天地,还是更深的深渊?
夜色渐深,喧嚣散去。保和堂的灯火也熄了,许仙想必是收拾妥当,准备回家与妻子共度佳节。白府内,那股隐而不、却如即将沸腾的泉水般的妖气波动,在方羽等人感知中越清晰。
翌日,端午。
天色未明,街头巷尾已飘起粽叶清香。龙舟竞渡的鼓点从西湖方向隐隐传来,夹杂着人群的欢呼。方羽一行人早早出了客栈,看似随意漫步,实则气机遥遥锁定着白府与保和堂。
辰时,许仙提着几包草药,满面春风地从保和堂走出。他特意绕道买了些时新瓜果,又挑了一对精致的雄黄荷包,步履轻快地向家中走去。路过客栈时,正巧与下楼的林霸天打了个照面。
“哟,许大夫,过节还这么早出诊?真辛苦!”林霸天故作熟络地打招呼,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许仙手中的荷包和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。
“林大哥说笑了,今日端午,药铺歇业半日,正要回家与拙荆团聚。”许仙笑着拱手,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幸福,“内子有孕,不宜出门,我多陪陪她。”
看着许仙远去的背影,林霸天挠挠头,走回方羽身边,低声道:“这书呆子,乐呵着呢,半点不察。唉,看着怪不落忍的。”
“无知是福,有时也未必。”诸葛亮轻声道,“此刻的幸福有多纯粹,真相揭开时的痛苦,便有多尖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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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时,白府内隐隐传来笑语。许是许仙在讲述街面见闻,许是白素贞在温言软语。一切看似平静温馨。
午时将近,日头愈毒。空气中的阳气,肉眼不可见,但在方羽等人这等存在眼中,却如潮汐般涌动,至阳至烈。白府周围,那无形的、由白素贞法力支撑的隔绝屏障,开始泛起只有他们能看到的、水波般的剧烈涟漪。
“要开始了。”通天教主忽然睁开眼,望向白府方向。
话音未落,一声极其细微、却充满惊惶与痛苦的闷哼,穿透了屏障,落入众人耳中。是白素贞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许仙惊慌失措的呼喊:“娘子!娘子你怎么了?!快!快请大夫!”
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响,桌椅翻倒的杂乱,以及小青带着哭腔的尖叫:“姐姐!姐姐你撑住!我去找……”
“别去!”白素贞强忍着痛苦的声音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我……我没事,只是……只是动了胎气,有些不适……官人,你快出去,莫要……莫要进来!”
“可是娘子你……”许仙的声音满是焦急。
“出去!”白素贞的声音陡然尖利,带着一丝妖力泄露的震颤。
白府内瞬间寂静。片刻,传来许仙踉跄后退的脚步声,和房门被猛然关上的声音。
客栈二楼,方羽等人“看”得分明。那间主屋内,白素贞蜷缩在地,面色惨白如纸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她双手死死护着小腹,周身妖气不受控制地逸散,丝丝缕缕,带着蛇类的阴冷气息。屋内,那杯被许仙殷切劝饮、而她只沾了沾唇的雄黄酒,正散着令她骨髓都战栗的气息。更致命的是,腹中那团融合了她与许仙血脉的生命,正在疯狂汲取她的妖元,又因外界至阳之气的压迫而躁动不安,两种冲突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几乎要撕裂她的经脉与魂魄。
“妖气已泄,压制不住了。”碧霄不忍地别过头。
几乎在白素贞妖气泄露的同一时间,西湖对岸,金山寺方向,一道浑厚磅礴、带着凛然正气的佛力,如同苏醒的巨龙,猛地腾空而起,遥遥锁定了白府!佛力之中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降妖除魔的决绝。
“法海!”云霄低呼。
“他果然一直在等这一刻。”琼霄握紧了拳。
那股佛力并未立刻降临,而是如同狩猎的猛兽,盘旋在白府上空,带着审视与威慑。显然,法海在等,等一个更确凿的证据,或者,等白素贞自己彻底失控。
白府内,小青已急得团团转,想要施法相助,却被白素贞虚弱却坚决地阻止:“别……别浪费法力……护住……护住这屋子,别让……别让官人看见……也……也别让外面察觉……”
小青哭着点头,拼尽全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幻术屏障,将屋内的妖气与异状死死封锁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渐偏。白府内的妖气波动在达到一个顶峰后,开始缓缓减弱,并非平息,而是被白素贞以莫大毅力强行收束、压制。代价是她本就虚弱的元气,进一步枯竭,脸色已如金纸。
“她撑过去了。”明空忽然道,语气复杂,“午时三刻,阳气最盛之时已过。最危险的关头,她熬过去了。”
“只是暂时。”诸葛亮沉声道,“妖元大损,胎气动荡,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。若再受刺激,或是那法海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白府主屋的门,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