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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西湖雨红尘缘(第3页)

杭州的夜,还很长。

方羽一行人的“休假”,与旁观,也才刚刚开始。

数日后,天晴。

清波门,双茶巷,白府新宅。

果然,午后时分,一名身着青衫、略显局促的书生,出现在了巷口。正是许仙。他手中,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把白素贞“借”给他的、做工精致的油纸伞。他来到挂着“白府”匾额的门前,整了整衣衫,深吸一口气,才上前叩响了门环。
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探出头来的,正是那日桥上的青衣少女小青。她一见许仙,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了然和戏谑,脸上却做出惊讶神色:“咦?你不是前几日在断桥避雨的那位相公?是来……”

“是,是来还伞的。”许仙连忙躬身,双手将伞递上,脸色微红,“前日蒙小姐与姑娘赠伞,小生许仙,感激不尽。今日特来奉还,并……并当面致谢。”他说话间,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内瞟去,带着几分期待,几分紧张。

小青接过伞,笑眯眯地侧身:“伞倒是小事。不过我家小姐说了,那日雨大,多亏相公帮忙……呃,是同行避雨。既然相公来了,就请进来喝杯清茶吧,小姐正在厅中呢。”

许仙心中一喜,面上却强作镇定,又揖了一礼:“如此,就叨扰了。”

看着许仙略显僵硬却又难掩雀跃地跟着小青走进门内,大门缓缓关上,桃树下的“看客”们反应各异。

林霸天“嘿”了一声,咬了一口刚买的定胜糕:“这傻书生,进了盘丝洞还不自知。那青蛇丫头,眼神贼兮兮的,一看就在给姐姐拉红线。”

“是‘情网’,非是‘罗网’。”通天教主淡淡道,目光仿佛穿透门墙,看到厅中正在生的、注定流传千古的“初会”,“此乃缘法牵引,劫数自招。那白蛇以伞为媒,书生以还为由,一来一去,因果便结下了。只是这因果,是甘是苦,是劫是缘,尚未可知。”

诸葛亮则更关注细节:“伞是信物,亦是桥梁。白蛇以此为由,邀其入府。这府邸是幻术所化,这身份是凭空捏造,这相遇是精心设计。一切皆如空中楼阁,看似美好,根基却是虚妄。大厦将倾之时,这书生,可能承受?”

明空没有立刻评价。她只是看着那扇关闭的朱门,仿佛能听到里面传来的、隐约的寒暄与低语。良久,她才缓缓道:“伞是假,府是假,身份是假。但那雨中初见的心动,此刻登门还伞的忐忑与期待,厅中相对时那份小心翼翼又按捺不住的情愫……这些,恐怕是真的。假作真时,真亦假。局是他心甘情愿踏入的,这份‘心甘情愿’,便是真的开端。”

方羽听着众人的议论,不置可否,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,西湖之上烟波浩渺,雷峰塔影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矗立。
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向客栈方向走去,“还伞之后,便是借伞。借伞之后,便是赠伞。伞来伞往,情丝便缠紧了。好戏,才刚刚开锣。我们且寻个舒服地方,慢慢看。”

一行人这才悠然离去,将那份刚刚萌芽的、交织着报恩、算计与真心的情缘,留在了那座精致却虚幻的“白府”之中。而他们知道,这看似平静美好的开端之下,潜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未来。自那日还伞之后,西湖边的日子,便如一卷浸了蜜的青绿山水画轴,徐徐铺展开来,色彩渐次浓郁。只是画卷的底色,终究带着几分镜花水月的薄脆。

方羽一行人在临湖客栈一住数月,日子清闲得像苏堤上拂过的柳丝。林霸天已成了杭州城大半酒楼的熟客,与市井屠沽、引车卖浆之流称兄道弟,将城内外的家长里短、奇闻异事摸得门清。盘古对西湖周边的山石失了兴趣,倒是对钱塘江潮水颇为关注,常于子夜时分独自立于海塘,面对那吞天沃日的白线,若有所思。通天教主与诸葛亮时常对弈,黑白子落于棋盘,气机牵引间,客栈小院内时而云蒸霞蔚,时而星河倒悬,引得碧霄啧啧称奇。三霄娘娘则爱上了逛庙会、听评弹,对那哀婉悱恻的《白蛇传》戏文听得尤为入神。明空依旧沉静,常临窗读书,或看湖,或看人,只是目光掠过对街那扇朱漆大门时,偶尔会停留片刻。

那扇门后,便是“白府”。

那是一座“恰到好处”的宅院。粉墙黛瓦,花木扶疏,仆役恭谨,气象俨然。是那种殷实富户、家风清正的书香门第,在杭州城内比比皆是,绝不起眼,却又挑不出半点错处。这正是白素贞的高明之处——她并未幻化出什么雕梁画栋的王府侯门,那太扎眼,也太容易引人探究。她只是要一个“家”,一个能让许仙安心读书,能与她举案齐眉,能让她腹中孩儿安稳降生、平安长大的、温暖而寻常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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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姐,你这宅子变化得,比咱们洞府还像样!”小青初时还新鲜,在亭台楼阁、回廊水榭间流连了几日,渐渐便觉乏味,“可这过日子,也忒闷了些。那呆子每日不是去药铺,就是回来对着你念些酸诗,看得我牙疼。”

白素贞正坐在小轩窗前,手中针线细密,缝着一件小小的婴孩肚兜,闻言抬眸一笑,眼波温柔得能漾出水来:“小青,这才是人间的日子。柴米油盐,寻常烟火,夫妻恩爱,子嗣绕膝。你不觉得,这比山中餐风饮露、吞吐月华,更有滋味么?”

小青歪头想了想,撇嘴道:“山中自在!想吃便吃,想睡便睡,腾云驾雾,何等快活!哪像现在,还得操心柴火价钱,还得对着那帮凡夫俗子行礼问好,还得学做这劳什子女红……”她凑过去,看着白素贞手中栩栩如生的莲叶鲤鱼,又叹道,“不过姐姐你学什么都快,这绣工,比城里最好的绣娘都不差。”

“既是人,便要活得像人。”白素贞放下针线,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宁定,“官人待我极好,婆母慈爱,邻里和睦。这日子,我过得欢喜。”

“可这欢喜是假的呀!”小青终究是妖,有些憋不住,“这宅子是假的,仆人是假的,外头那些亲戚朋友也都是假的!姐姐,咱们这是在沙子上建楼阁,水里捞月亮,我总担心……”

“小青。”白素贞打断她,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,“在官人眼里,这一切就是真的。在我心里,这也是真的。只要我一日是‘白素贞’,是许仙的妻子,这宅子、这日子、这欢喜,就比什么都真。你莫要再说这些话了。”

小青看着姐姐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温柔与坚定,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心里那点不安,像水底的泡泡,时不时浮上来,让她莫名烦躁。

这不安,同样弥漫在客栈顶楼,方羽一行人的茶香里。

“幻术一道,登峰造极。”通天教主品着明前龙井,目光仿佛穿透墙壁,落在白府那看似寻常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上,“这白蛇,以自身千年道行为基,结合五行生克、红尘烟火气,竟能编织出如此天衣无缝的‘真实’。不仅幻化宅邸,连邻里关系、市井记忆、乃至天气流转的细微呼应,都考虑周全。若非我以神念细查,几乎也要被瞒过。”

“可惜,终究是幻。”诸葛亮摇着羽扇,看着窗外白府门口,一个“老仆”正笑呵呵地接过货郎担子上的鲜菜,与那货郎熟络地攀谈。那“老仆”神情生动,言语自然,货郎也毫无异样,仿佛这场景已上演过千百遍。“这幻术,维系在施术者一心。一旦她心神动摇,法力不济,或是有更高明者刻意点破,这琉璃世界,顷刻间便要崩塌。更别说,她腹中胎儿,乃是她与凡人所育,天生便要汲取母体精元与这幻境支撑的灵气,时日越久,消耗越大,破绽也越容易显露。”

“那法海和尚,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了。”碧霄托着腮,望着金山寺的方向。她能感觉到,那股带着檀香与金光的佛力,近来越活跃,时常如同探针般扫过西湖,在白府附近流连不去。“端午将近,雄黄炽烈,正是妖气最易泄露之时。我观那白蛇气息,因有孕在身,已不如往日圆融。端午那日,怕是难过。”

“何止难过。”明空放下茶盏,声音清冷,“那许仙,看似敦厚纯良,实则性子绵软,遇事无主见。他对白素贞的情意不假,但这情意,是建立在‘贤妻良母、温婉佳人’的幻象之上。一旦这幻象被打破,露出底下‘千年蛇妖、异类’的真相,以他的心性,是信是惧,是守是弃,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。”

“那岂不是死局?”林霸天刚啃完一只叫花鸡,满手油腻,闻言瞪眼,“这白蛇对他掏心掏肺,连崽子都怀上了,到头来要是被这书呆子嫌弃,俺老林可看不下去!”

“情之一字,本就当局者迷。”云霄娘娘轻叹,“白蛇修行千年,能看透红尘万丈,却看不破一个‘情’字。她以幻术编织美梦,何尝不是在骗自己,骗得久了,自己也当了真。只是这梦,终究是要醒的。”

“醒了又如何?”一直沉默的盘古忽然开口,声如闷雷,“醒了,便不活了么?那许仙若真负她,一巴掌拍死便是,何必自苦?那秃驴若来聒噪,一并捶了,清净。”

众人哑然。盘古的思维总是这般直接,却也道破了最本质的强弱之别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情爱纠葛、佛法执着,似乎都成了可笑的东西。

“若真能那般简单,倒好了。”方羽终于开口,他指尖拈着一枚棋子,轻轻敲在棋盘上,出清脆的声响,“只是,那样一来,这故事,也就无趣了。情之所以为情,法之所以为法,道之所以为道,皆因其中有无可奈何,有两难抉择,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有虽千万人吾往矣。若无这些,又何来因果纠缠,何来劫数历练,何来……这万丈红尘,离合悲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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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眼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们在此,是看客,亦是问道者。看这白蛇如何以妖身求人道,看这许仙如何以人心对妖情,看这法海如何以佛法断尘缘。看这幻梦如何筑起,又如何……破碎。”

话音落下,窗外的天空,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薄薄的阴翳。空气中,隐隐传来艾草与菖蒲的辛辣气息。端午,快要到了。

白府内,白素贞正亲手为许仙系上一个装着雄黄粉的香囊,柔声叮嘱:“官人,端午阳气盛,你明日坐堂,带着这个,避避秽气。”

许仙握着她的手,眼中满是温柔与感激:“娘子费心了。你身子重,也要多歇息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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