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……”他顿了顿。
“我为什么要放?”
他侧过头,示意侍卫将穆风眠架得更近些,近到朵兰攸能看清他脖颈上被勒出的红痕、他嘴角未擦干的血迹、他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烙印处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“你看,”他低头看向穆风眠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,“我把他照顾得多好。”
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拨开穆风眠覆在脸上的乱,露出那张惨白失神的脸。
“能活着,能喘气,能在这里听我们说话……”
他又顿了顿,像在等待什么回应。
“风眠,你说是吗?”
穆风眠没有回答。
他不出任何声音。那面被巴赫邪术加持过的小铜镜,被君鎏影塞在他的心口,隔着薄薄一层衣料,散着不祥的幽光。
那光每闪烁一次,他的身体就会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但他依然努力睁着眼。
那双涣散的、几乎无法对焦的眼睛,固执地落在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上。
他看不清那张脸。
但他知道那是阿攸。
那是昨夜拼死闯进地牢,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却被拖住的人。
那是鹿说的,为他流了很多血也没有退的人。
那是他忘记了一切,意识深处仍然死死抓住的人。
阿攸。
……
朵兰攸的刀,在这一刻出鞘!
龙吟裂冰,满窟碎玉为之一颤,刀光如雪浪翻卷,直劈君鎏影面门!
君鎏影疾步后退,周围亲卫蜂拥而上,高地上弓弦齐响,箭雨泼泻而下!
“啧,表叔一见面就动刀,多伤和气。”君鎏影退至战圈边缘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别打死,我要活的!”
朵兰攸的刀比他的声音更快。
他不想杀人。从来不想。
可这些人的刀枪箭矢都是朝他要害攻来的。
他不想死,他死了那个人怎么办?
刀光起落。三杆长枪齐根而断,断裂的枪杆还飞在半空,他旋身避开两支冷箭,侧踢将另一名持刀扑上的亲卫踹出三丈开外。接着反手一刀,第四人的弓弦应声而断。
他每一刀都留着余地。能断兵器的,不往人身上招呼;能踹飞的,不补第二下。他不是来杀人的,他只想过去,走到那个人身边去。
但他的敌人太多了。
君鎏影带来的这三十个人,皆是侯府豢养多年的精锐死士,进退有矩,配合默契。长枪结阵步步压迫,外围弓手冷箭不绝,专寻他旧伤未愈的破绽。
昨夜那道贯穿伤,在第一轮激战中便崩开了。血渗出来,顺着腰侧往下淌,在冰面上溅开细碎的暗红。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顺着腰线往下走,一直流到靴筒里。
他好像感觉不到疼。
或者说,痛感已经被别的什么盖过去了。
他看了一眼君鎏影脚边,那个几乎蜷成一团的人影。
那个人瘫坐在冰面上,双手死死撑着地。那双手昨天才被钉穿在地牢的墙上,今天又在颠簸中崩裂了,此刻掌心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在身下的碎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整个人都在抖,身体已经抵达承受的极限。但他依然仰着头,用那双已经对不准焦的眼睛,拼命望着这边。
他看不清。
看不清对方身上到底多了几道伤口,看不清那柄弯刀挥出的轨迹。
但他看得见血。
那些从朵兰攸身上飞溅出来的红色,在冰窟莹白的光芒里,一片一片的,落在碎玉上,落在冰面上。
他想喊他走,可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。他想站起来,可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他只能瘫在那里,看着那道玄青色的影子在刀光里一次次突进,一次次被逼退,看着那柄弯刀挥出的轨迹越来越沉,看着朵兰攸的袍角被血染透,在冰面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暗红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