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国师。”
巴赫的眼睑微微抬了一线。
“安臾侯的车驾,已从侯府侧门启程。三十骑护卫,一辆乌蓬马车,向北而行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念珠,将铜镜收入行箱,扣上箱盖。
“启程吧。”巴赫起身,酒红法袍拂过蒲团边缘,青黑色面纹在烛光下如活物般缓缓蜿蜒,“该去米垖冰川,会一会旧人了。”
他抬眼,望向北方。
那一瞬间,那双总是半阖着、总是慈悲着、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,终于完全睁开。
像一柄被缓缓抽出剑鞘的、封存已久的古剑。
“米垖冰川……”他低语。“老夫来了。”
……
朵兰攸在米垖冰川前勒住了缰绳。
乌骓马不肯再往前走了。北地良驹通灵性,知道再往前便是人类不该涉足的禁域。
朵兰攸没有强迫它。
他翻身下马,解下鞍辔,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。
“……回吧。”
马儿低低嘶鸣一声,竟未立刻离开,而是立在原地,那双湿润的大眼望着他,望着他转身,望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连光都畏惧的、苍白色的死寂之地。
朵兰攸将斗篷裹紧,帷帽压至最低。
肋骨处的伤口在低温中已近乎麻木了。
这是件好事。
他走了一段路,冰川与山脚接壤的狭窄地带映入眼帘。
那道由粗大原木钉成的、近两人高的厚重木栅栏依然立在原地,蜿蜒封锁着入口。栅栏上缠满带尖锐铁刺的荆棘铁网,[矿脉禁地]、[擅入者死]的木牌在寒风中缓缓晃动,出干涩的、重复的吱呀声。
风雪呼啸着掠过栅栏和铁刺,呜呜咽咽,如诉如泣。
朵兰攸立在栅栏前。他没有绳索,没有特制工具,没有那个会笑着说“知道啦”然后利落攀上去的人。
他抬起手,隔着皮手套握住一根铁刺。
用力。铁刺应声而断。
他将破损处的铁网一片一片撕开,扩出一个勉强可容人钻过的缺口。荆棘勾破了他的袖口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
他钻过栅栏,踏入矿脉范围。
一脚踩下,是掺杂冰粒的厚雪壳,咯吱作响。寒气瞬间从脚底窜升,比外面雪原更甚。
空气似乎都凝固了,带着一股混合着万年玄冰和矿物尘埃的奇特气味。
他抬起头,展现在眼前的,是一条被冰川挤压出的、狭窄而不规则的谷地。两侧是高达数十丈、近乎垂直的、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壁。冰壁上布满深不见底的裂缝和悬垂的冰锥,如同一排排悬在头顶的、随时会坠落的巨刃。
谷地地面崎岖不平,到处是冰川运动推挤形成的冰碛石,许多地方还有融水冲刷后又冻结形成的滑溜冰面,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透蓝的光。
没有明显的路,只有前人踩踏出的一些模糊痕迹。
朵兰攸独自前行。
那道陡峭的冰坡上还留着上一次敲入的岩钉——当时穆风眠打得很牢,此刻已被薄冰裹成透明的冰柱,钉头隐隐透出暗色的铁锈。系过绳索的地方,冰面有一道浅浅的勒痕。
朵兰攸在坡下立了片刻。
然后他弯下腰,握住那枚冻在冰中的岩钉,用力摇了摇。冰层碎裂,岩钉落入他掌心。
他收进怀里,独自攀上冰坡。
动作稳定,几乎没什么声息。
然后他穿过那道狭窄的冰缝,又走向谷地尽头。
终于,那堵布满褶皱和淡蓝色纹路的巨大冰壁,横亘在他面前。冰壁底部,那个倾斜向下的黑洞依然沉默地等在那里。
朵兰攸从胸前衣袋里取出那枚桃形的青铜锁。
那是他与穆风眠,一起从双星公主墓中带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