朵兰攸背着穆风眠,在水杉谷的冰面上疾行。
雪谷深处传来的崩塌轰鸣已被风雪吞没,身后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,一下下敲打着他的意识。穆风眠唇边溢出的黑血,染透了他的肩衣,温热粘稠,正迅在严寒中变得冰冷板结。
积雪没踝,他不敢回头,也不能停下。奔跑带起的风扑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越来越重的阴霾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那股支撑着他维持着血肉之躯的生机,正如指间砂般飞流逝。四肢末端开始传来熟悉的空洞感,那是骨骼即将挣脱血肉束缚的先兆。
——快一点,再快一点!
不能停下!
半刻钟……不,他应该连半刻钟都没有了!
狼旌盟联络点还有多远,他心里并无十足把握。但若在此刻变回那副轻飘飘的骨身,别说背负一人,便是独自跋涉这深雪亦将艰难百倍。
到那个时候,昏迷的穆风眠在这冰天雪地里,就算没有中毒,不出一个时辰,他也会冻死的。
这个恐怖念头给他带来比任何风雪更寒冷的恐惧。
惧念未转完,一股更深的寒意陡然从骨骼深处炸开!那空洞而又冰冷的的感知,正潮水般淹没他的手腕、脚踝,向上蔓延。
不行!
就在即将在失去对身体最后掌控感的前一瞬,朵兰攸猛地停下脚步。
他将穆风眠从背上卸下,小心倚靠在一块背风的巨岩旁。动作快得没有半分犹豫,粗暴地扯下左手的皮制手套。
寒风瞬间包裹住他那只有着修长指节、此刻却变得有些透明的手掌。
朵兰攸反手抽出腰间那柄索朗所赠的骨制匕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。
对准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,那柄骨质的匕在惨淡的天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——
“嗤——!”
利刃穿透皮肉骨骼的闷响,在寂静的雪林间异常清晰。剧痛迟了半瞬才尖锐地炸开,沿着手臂窜向大脑,几乎让他眼前一黑。
濒临溃散的生机,被这粗暴的剧痛猛地一拽,竟硬生生停滞了退潮!一股灼热的力量自伤处逆冲而起,强行灌注于正在僵化冰冷的躯干四肢!
掌心温热的液体汩汩涌出,滴落在雪地上,却像薪柴投入将熄的火堆,暂时稳住了那摇曳的人形。
用疼痛换来的[危险]感知,如同烧红的铁针狠狠烙进他正在消散的知觉——水泽部那根神骨的生机被激了出来!
他咬紧牙关,一把拔出匕,看也不看那贯穿的伤口,只用牙配合着右手,随手撕下里衣下摆的一条布块,将血流如注的左手胡乱缠紧。
来不及仔细包扎,他重新背起穆风眠,再次开始奔跑。
这一次,度比之前更快,仿佛要将生命都燃烧在这借来的一刻钟里。
鲜血渗透布条,随着奔跑的节奏,在他身后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赤点。
视野被成片的白雪刺得有些模糊,呼吸灼痛着喉咙。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,只凭着记忆方向朝着城西郊外冲去。
就在他感到新获得的力量也开始摇曳、左手的疼痛逐渐变得麻木时,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鹰唳,陡然从灰蒙蒙的天际砸落!
朵兰攸遽然抬头。
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,一个黑点正盘旋降低,那展开的羽翼、翱翔的姿态……是鹰!
索朗驯养的鹰!
那鹰似乎瞥见了雪地上蹒跚的黑点,在空中略一盘旋,便调转方向,朝着西南方一片起伏的雪丘与乱石交错的地带斜斜掠去,很快隐没在一丛被积雪压弯的枯木之后。
就是那里!
希望如同冰原上骤然腾起的火苗。朵兰攸咬紧牙关,榨出最后一丝气力,追着鹰隼消失的方位奔去。
深雪绊脚,乱石嶙峋,他几次险些扑倒,全凭意志撑住身形。
穿过那片枯木林,眼前地势略凹。积雪覆盖下,隐约可见一个极隐蔽的缺口——像是某次山体滑塌或野兽刨挖后留下的凹陷,又被人力稍加修整,洞口覆着厚厚的雪帘与枯藤,与周围灰褐的岩壁几乎融为一体,若非有心,绝难现此处别有洞天。
就在他离那洞口仅剩十余步时,掌心那以剧痛强燃的生机,终于彻底消散。
熟悉的抽离感袭来,血肉的真实感褪去,朵兰攸身躯猛地一轻,重新变得空荡、冷硬……刚刚还澎湃着生命力的躯体,转瞬间变回一具依靠执念驱动的枯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