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风眠听着,嘴角不自觉弯了弯。他能想象出少年郁惜香不服气的模样,也能想象出眼前这人当年纵马疾驰时,红飞扬的意气风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朵兰攸沉默了片刻。夜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路边一棵晚樱树簌簌落下一阵粉白的花瓣。
“后来,”他的声音平稳依旧,却像是蒙上了那层花瓣拂过的薄影,“便没有后来了。”
穆风眠心头微微一窒,知道自己问到了不该再深究的边界。
他移开视线,望向街角一个正在收摊的卖花老妪。
她面前的白铁皮簸箕里,横着几束没卖完的栀子——花瓣边缘微微泛出茶色,却还在固执地吐着香气。老人的动作极慢,慢得像怕惊醒什么,将那些花一束一束拾起,裹进一块湿润的蓝布里。
“那个婆婆的花,”他指了指,“好香啊。”
香气确实是飘过来了,游丝一样的,从湿润的蓝布里一丝一丝漏出来,和夜晚的潮气缠在一起,钻进人的鼻息。
“嗯。”朵兰攸应道,也看向那边,“花月城的晚香玉和栀子,从前便有名。”
两人沿着渐次安静的街道走着。青石板路面上,隔几步就有一小片潮湿的印子,是白天洒过水的痕迹,现在被月光照着,微微亮。
他们的脚步很轻,偶尔交谈几句,无非是“今夜的月亮倒好”、“那家铺子的灯笼还亮着”之类的话,平淡琐碎,像夜风里偶尔翻动的树叶。
只是那栀子花的香,一直跟着他们。不远不近地,若有若无地,像什么人轻轻跟在后头,又始终不肯上前。
……
夜已深,回到客栈后,穆风眠却毫无睡意。
他坐在床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褥边缘,目光投向坐在窗边、帷帽低垂的朵兰攸。
“朵兰攸,我觉得那两个成功回家的姑娘,应该是突破口。”
“阿惜说他试过,问不出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他这么说。”穆风眠站起来,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,“但他也说,那些姑娘是‘鲜有’归家……既然有,那就是线索。哪怕问不出详细的,我们去看看她们的样子,说不定……能看出点什么端倪?”
“搞清楚这个,也许就能明白司涯到底在做什么,或者……他到底能这些姑娘身上得到什么,或许,以后我们可以阻止那些活祭。”
穆风眠眼里有一片赤诚,那才是他身上最闪光、最珍贵的东西。
窗外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,已近子时。
“好。”朵兰攸沉默片刻,缓缓道,“明日可再去婵娟阁寻阿惜问问。”
……
再次踏入柳荫巷,穆风眠比昨日更不自在。白日里的巷子少了夜晚的旖旎光影,却多了几分慵懒,几家朱红门扉半开着,能瞥见里头打着哈欠、对镜梳妆的窈窕身影。
没走几步,斜巷里一声娇笑传来。
穆风眠抬头就见昨日那穿粉衫、簪大红山茶的女子正倚在一家小楼二层的栏杆上,探出半个身子,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!这不是昨儿个羞跑了的小公子嘛?”
女子眼中漾起笑意,“昨儿个明明跑得比兔子还快,怎地今儿又来?看来咱们柳荫巷真是好地方,来了一回,保管惦记着第二呀。”
她说着,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,笑意更深,“二位公子瞧着面皮薄,心倒是诚……连着两日都来,可是想通了,要上来坐坐?姐姐给你俩泡壶好茶,咱们慢慢说说话。”
穆风眠脸腾地红了,支支吾吾道:“不、不是的!我们……我们是去婵娟阁找人的!”
“找婵娟阁的姑娘呀?”女子挑眉,帕子掩口轻笑,“要不要姐姐我带你过去?”
“不用了。”穆风眠连连摆手,“我们认得路,多谢姑娘!”
说完,他几乎是拽着朵兰攸的袖角,落荒而逃。
身后传来那女子和同伴们清脆的笑声,在巷子里回荡。
直到婵娟阁那清雅的院门在望,穆风眠才松了口气,脸上依旧烧得厉害。朵兰攸由着他拽了一路,此刻才缓缓抽回袖子,弹了弹衣袍上的褶子。
婵娟阁精舍内,郁惜香已在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