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风眠倒抽一口凉气。
朵兰攸帷帽下的身影仿佛瞬间凝固,那空荡黑袍勾勒出的轮廓,静止得没有一丝颤动。
“所以我吃了。”郁惜香仰头,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,仿佛那是烧喉的烈酒,“从那以后,我就是烈山、后来是烈炎,拴在梅桑部的一条狗。每月药效作,那滋味……像是万蛊噬心,时刻提醒着我,这条命攥在谁的手里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“司涯知道这事,是烈炎故意让他知道的。他就是要我们互相攥着把柄,又互相提防,谁也别想睡个安稳觉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向朵兰攸,忽然扯出一个戏谑的笑:“说起来,你小子死得太早,都没赶上喝我的喜酒,也没见过你侄儿侄女。他们现在……一个八岁,一个六岁,可爱得很。”
朵兰攸帷帽微动,声音低沉:“何时成的婚?”
“你走后第二年。”郁惜香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老子总不能跟你小子似的,把喜事办成……”
他话头极微妙地顿住,似乎意识到这玩笑并不合适,转而道,“……总得有人承袭梅桑部,延续香火。可惜……”
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暗了下去,“他们娘亲生珞儿时遭了难,没挺过来。如今,那两个小东西,是我唯一的念想。”
朋友间短暂的闲话,却浸透了无法言说的重量。朵兰攸沉默着,帷帽微微垂下,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共情与寂然。
“阿惜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“苦不苦的,也都熬过来了。”郁惜香摆摆手,挥散开那瞬间的低迷,神色重新变得专注,“阿攸,你这次回来,是想做什么?报仇?还是……解决矿里那东西?”
郁惜香眼神沉了沉,追问:“你身体的事……和矿里那东西,关联到底有多深?”
朵兰攸略想了想,低声阐述:“我在各部的矿脉里,都能感觉到某种牵引。那些封印里的巨骨,与我这具骨身,应是同源。司涯在梅桑部所行的饲喂,或许也是在试探……如何掌控祂的力量。”
他轻轻一顿顿,继续道:“但这也是我的担忧之处。司涯的图谋若与我朵兰家的不死之谜根源相通,那么烈炎必然不会放过这条线索。他派董修齐来,明面上是监察祭祀与矿务,暗地里,恐怕也在留意任何与朵兰家、乃至与矿中异动相关的蛛丝马迹。”
“董修齐……”郁惜香咀嚼着这个名字,嘴角下撇,“此人确实是个麻烦。他不仅盯着司涯,也盯着我。昨日在祭坛上,他看穆小兄弟的眼神就不对。”
“他起疑是必然。”朵兰攸道,“此人武功心智皆为上乘,又是烈炎心腹,专司监察刺探。有他在,司涯行事会多一层顾忌,但我们的行动,也会多一重变数。”
郁惜香颔,转而问道:“司涯那边,除了董修齐这外来的眼睛,他身边可还有什么得用之人?我指的不是祭司殿那些应声虫。”
朵兰攸略作思索:“他在王城有位师兄,是现任国师巴赫,出身苯教,地位尊崇。此人虽与他有同门之谊,但常居王城,与梅桑部矿脉之事应有距离。司涯借其名望与教义为祭祀披上外衣,却也未必会将所有底细和盘托出。”
“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郁惜香问,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。
朵兰攸看向穆风眠:“你先说。”
穆风眠沉吟片刻,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:“司涯的祭祀不能停,否则他会起疑。但那些姑娘……得想办法救。郁惜香,你还能继续‘抢’人吗?”
“能,但有限。”郁惜香扯了扯嘴角,笑意里带着惯有的讥诮,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,“我若表现得太过急切,别说司涯,烈炎和董修齐那头也会立刻起疑。每次祭祀,我能以喜好为由带走的,最多也就是那三个‘留坛’的。至于被选入矿的祭品……”
他说着,摇了摇头,“一旦踏入那条通道,便再无生路,我无能为力。”
“那些你没来得及救走、或没能插手的留坛姑娘呢?”穆风眠追问,“她们最后……怎么样了?”
郁惜香眼神微暗,“要么在祭祀后不久‘病故’,要么便悄无声息地‘失踪’了,鲜有人真正归家。”
朵兰攸捕捉到关键词,“……鲜有?”
“不错,矿源被污染、司涯实施活祭这一年多来,仅有两人有幸归家。”
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寒意。
三个祭品被送入矿脉饲喂邪物,而本该幸存的另外三人,竟也难逃毒手?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朵兰攸沉声问,“所谓的‘留坛’,只是另一种处置?”
“恐怕正是如此。”郁惜香点头,“我怀疑,那些姑娘要么在仪式中被动过什么手脚,知晓了不该知晓的;要么,她们身上残留的某种痕迹,对司涯而言仍有用途,或是一种隐患。总之,留坛者,未必比祭品下场更好。”
穆风眠想起矿中那令人骨髓冷的邪恶气息,又想到那些姑娘空洞的眼神,握紧了拳头:“得查清楚。司涯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,之后又把她们怎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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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郁惜香话锋一转,“我那弟弟,郁怀瑾。”
穆风眠立刻想起祭坛上那位态度矛盾的将军。
郁惜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:“怀瑾他……性子是直了些,有时候看起来跟我这大王不太对付。他手里握着梅桑部一部分最硬的兵权,在族里那些老家伙面前也说得上话。司涯和上面的人,未必不想拉拢他,或者……借他来敲打我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:“昨日祭坛上他那副样子,你们也看到了。有时候,人太正直了,反倒容易被人当枪使。或者……自己也想当执枪的人。”
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评价一个立场模糊、可能构成威胁的对手,但若细品,却又隐晦地透露出一丝无奈与更深的保留——仿佛在暗示,郁怀瑾的对立或许并非全然真实,其背后另有曲折,只是此刻不便、或不能明言。
朵兰攸帷帽微动,似乎听出了这层弦外之音,但并未点破,只道:“他是个变数。”
“是啊,变数。”
郁惜香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有些模糊,“这把剑,用得不好,可能伤己。但若能辨明剑锋真正所指……或许也能斩断些缠人的荆棘。只是这剑柄,眼下还看不太清握在谁手里,又或者,它自己想往哪儿挥。”
话题从失踪的姑娘,自然地转到了梅桑部内部微妙的人心与权力格局上。
郁惜香并未直言与郁怀瑾的真实关系,但其言辞中保留的余地与隐晦的暗示,已足以让朵兰攸和穆风眠意识到,这位将军的存在,远比表面上的更为复杂。
眼看窗外暮色渐浓,郁惜香站起身,拂了拂衣袖,那副惯常的、略带疏离的慵懒神色重新浮现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他走向门边,“再待下去,董修齐该疑心我这梅桑王是不是醉倒在温柔乡里了。”
手握在门扉上,他顿了顿,没有回头,声音却低了下来,褪去了些许伪装:“阿攸,万事当心。十年了……别再让我收到那种消息。”
朵兰攸帷帽微颔:“你亦保重。不二臣之毒,总会找到解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