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冕温和地笑了笑:“禅茶尚温,二位若不嫌弃,不如一同进来小坐?”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,穆风眠心中警铃微微作响——在苏冕面前打听苏茁之事绝无可能,但贸然拒绝更惹怀疑。
他看向朵兰攸,后者帷帽轻动,似是默许。
“那便叨扰前辈了。”穆风眠回笑道。
四人重回室内。寂照默默又取了两只茶盏,重新注水泡茶。
这一次,他用的仍是那些基础药材,但穆风眠注意到,他略减了龙胆的量,添了一味甘草——大约是顾及有生客,怕茶性太寒。
“这是寂照大师自种的药茶,清心养神。”苏冕将茶盏推到二人面前微笑道,“小友尝尝,于养生颇有裨益。”
穆风眠端起茶盏,仔细品了一口。药香清冽,入口微苦,回味却有甘甜,喉间一片润泽。他喟叹道:“果然好喝!寂照大师好手艺。”
“施主谬赞。”寂照垂眸:“闲时琢磨,略知皮毛罢了。”
话虽谦逊,但那娴熟的手法却骗不了人。
朵兰攸并未动桌上的茶盏,只静静端坐着,帷帽檐角垂落的暗影掩住眉眼,瞧不出心绪。
苏冕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,暗自打量片刻,只当他是碍于身上的旧疾不便饮茶,素来良好的教养让他未曾多言半句,只默契地将话题转向了别处。
茶过一巡,朵兰攸忽然开口,声音透过帷帽,平淡无波:“大公子日前所赠之书,在下已拜读。扉页上那个裴氏盖印颇为古雅。不知这裴家,在磐安城曾是怎样的光景?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室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寂照捻着念珠的手指骤然收紧,骨节微微泛白。他垂着眼,浓密的睫毛颤了颤,似在极力维持平静。但穆风眠分明看见,他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深深陷进了僧袍的布料里。
苏冕执盏的手也顿了顿。他抬眼看向朵兰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什么沉埋已久的东西被忽然触动。那温雅的笑意淡去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伤感的沉寂。
良久,他才轻轻放下茶盏,声音低沉下来:“裴家……是磐安城曾经的医道世家。裴老先生仁心仁术,活人无数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,像在斟酌,又像在克制,“可惜,十多年前遭逢大难,满门……实属冤枉。”
最后四字,他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叹息。
寂照在一旁静静听着,手中念珠捻动的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。他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,低声附和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世事无常,过往……不必深究。”
这话不像劝慰,倒像恳求。
苏冕看了寂照一眼,那眼神深沉难辨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惯常的平和:“寂照师父说的是。陈年旧事,多说无益。”
他显然不愿再谈,自然地转开了话题,问起穆风眠二人来寺中所为何事。
穆风眠端起茶盏,“实不相瞒,我们来此是为了请教下贵部天葬仪轨之事。”
苏冕目光在朵兰攸身上掠过,尤其在帷帽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看向穆风眠,语气却依旧温和:“二位对佛法仪轨也有兴趣?若有疑问,寂照师父精研典籍,或可为二位解惑。”
他心中暗忖:阿岚身染恶疾,此刻打听天葬之事……莫不是在为自己身后事提前询访?想到此处,看向二人的目光中,不禁又添了几分淡淡的怜悯。
寂照双手合十,目光平静:“施主请讲。”
穆风眠便将方才对小沙弥的提问又说了一遍。
寂照听罢,沉吟片刻,缓缓摇头:“据贫僧所知,近十余年来,石垣部内的天葬仪式,皆在城中的吉日寺举行。鼓秀寺地处僻静,多行寻常百姓之礼,或为高僧大德闭关圆寂后之法体葬仪。”
苏冕心中更确定了几分,只道这两人是未雨绸缪,虽觉情有可原,但谈论身后之事终究不吉,也不宜深谈。
他微微低头,语气温和道:“鼓秀寺并不参与天葬仪轨。不过吉日寺的甘法承上师,乃是石垣部最有德望的高僧,二位若确有心,或可去那里寻访。”
“多谢前辈!多谢寂照大师指点。”穆风眠得到明确指向,连忙谢过。又寒暄两句,便与朵兰攸告辞离开。
走出鼓秀寺山门,穆风眠才低声道:“看来,确实得去吉日寺找那位甘法承上师了。”
他完全没意识到,自己寻找主持天葬高僧的行为,在苏冕眼中已被解读成了另一番沉重意味。
朵兰攸帷帽微动,声音平静无波:“走吧。”
他们身后,寺院廊下,苏冕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,轻轻叹了口气,对身旁的寂照低声道:“那位阿岚小友,看来是病情沉重。他们询问天葬高僧,只怕是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未尽之意里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。
寂照垂眸捻动念珠,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生老病死,聚散无常,此乃他人命途,非你我所能涉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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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冕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而穆风眠与朵兰攸已加快脚步,往城中心的吉日寺行去。
……
吉日寺坐落在磐安城中心最繁华的街市之中,朱墙金顶,气势恢宏。
与鼓秀寺的清幽不同,这里香客如织,转经筒隆隆的转动声、信徒喃喃的诵经声、酥油灯毕剥的轻响——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喧闹中自有一种庄严肃穆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