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帽的纱帘轻轻晃动,遮住了朵兰攸眼底翻涌的血色与荒芜。
穆风眠僵在原地,再念不出一句祷告。
他看着朵兰攸枯瘦的背影,想起对方在风漠部为护俘虏可以空手去接索朗的刀,想起在水泽部他可以彻夜不眠给小宝迦王留下治世的民生方案,想起他来到石垣部,第一桩心事竟是还清十年前欠多吉大人的旧银……朵兰攸从来不是什么妖邪,他比许多披着人皮的恶人更干净、更纯粹。
可墙上的字迹威严赫赫,神像的怒目依旧圆睁,念青城里最该被“镇煞”的人,偏偏稳坐高台安享尊荣,连半分惩戒都未曾受过。
一股巨大的茫然撞进他心里,多年来坚定不移的信仰第一次出现裂痕:若神明真的明辨善恶,为何要将忠良视作鬼魅?这圣境的庄严,难道只是徒有其表的虚妄?
“走吧。”朵兰攸先回过神,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不再看那神像,也不再看墙上的字,抬手按了按帷帽,转身朝着寺院大门外走去。
粗布袍被风掀起一角,正午阳光斜斜切过他的肩线,袍料透光处,白骨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,却比殿内的神像更显真切。
穆风眠僵在原地,他忽然现,朵兰攸的影子落在地上时,白骨轮廓竟没了诡异,反倒晕着淡淡的光,透着一种难言的神圣。这具扛着国仇家恨、忍着骨血之痛的白骨,分明比那鎏金神像更懂悲悯,更像他曾信奉的“神”。
他连忙跟上,信仰的动摇让他脚步有些虚浮,再看那莲台神像,路过神像时下意识抬头,却现那怒目似乎不再威严,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冰冷和漠然。
他快步追上朵兰攸时,对方正静立在转经筒旁。老阿妈枯瘦的手掌贴着经筒木柄缓缓推动,“咕噜咕噜”的沉闷声响混着细碎的诵经声漫开,朵兰攸垂着帷帽,骨瞳落在阿妈青筋凸起的手上,眼底翻涌着怅惘与动容交织的复杂神色。
穆风眠见状,犹豫片刻,才压低声音凑上前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有句话我憋了一路,不知该不该跟你提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是谁给朵兰家下了这永生的诅咒?”
他越想越觉得蹊跷,眉峰微蹙:“这诅咒力道这般霸道,绝非寻常人能施为。会不会是和蓝礼大神同期的上古神明?或是有通天本事的巫祝?”
骨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经筒边缘,帷帽下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:“百姓都传,朵兰家得神明垂怜,永生是天大的赐福。”
穆风眠眉头拧得更紧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穗,忽然压低声音凑上前,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思索:“会不会……是下咒的‘祂’碍于什么规则,没法直接下死咒,才故意用这种看似‘赐福’的法子?”
“你想啊,百姓都当永生是恩典,谁会怀疑这是诅咒?”他顿了顿,见朵兰攸沉默,又试探着追问,“你们家族典籍或长辈口传里,就没提过半点关于‘规则’或‘交易’的线索?”
朵兰攸缓缓摇头,他从小听着家族的传说长大,却从未有人提及诅咒的来源。父王在世时,只说这是朵兰家的宿命,是王室必须背负的责任,却绝口不提诅咒的始作俑者。
他甚至问过宫中最年长的史官,对方当时也只是摇头叹息,说记载诅咒起源的典籍早在百年前被烧毁。甚至他的祖父,也只对他父王说过“永生即永罚”这五个字。
“这诅咒的根源一时半会也查不出头绪,总陷在里头也无用。”
朵兰攸收回落在转经筒上的目光,话锋自然转开,“多吉大人曾说过他家就在磐安城南附近,那处该有连片的风马旗和转动的水车。我们先去城南那带,一则打听多吉大人的踪迹,二则那边客栈集中,晚上也好落脚;至于其他的事,安顿后再慢慢打探不迟。”
“原是为了这事!”穆风眠眼睛一亮,翻身上马时动作都轻快了些,“还钱是该放在前头的,多吉大人当年肯出手相助,这份情本就该好好还。”
他勒住马缰,朝城南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城南靠河谷,风马旗和水车肯定好找,咱们先去那边打听多吉大人的消息,顺便找家干净客栈住下,买些干粮备着。走,动身吧!”
两人骑马沿着河谷前行,道路两旁渐渐出现了村落。赤红色的平顶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,屋顶上晒着金黄的青稞,道路两旁都是悠闲吃草的牦牛。
几个穿着羊毛长袍的孩童追着蝴蝶跑过,看到两人时,好奇地停下脚步,挥着小手打招呼。
穆风眠笑着回应,从怀里摸出几块莲子糖——这是在漱沧城部买的,递给孩子们,惹得他们欢呼着跑开。
穆风眠看着路边堆得冒尖的青稞垛,又瞥了眼牦牛油亮的皮毛,带着点感慨道:“这石垣部的百姓,日子过得是真不错啊。你看这青稞垛够殷实,牦牛也养得精壮。”
沿途路过的市集更是鲜活,摊位上的水果带着晨露,手工藏刀的锻纹精致,宝石饰品虽不是极品却摆放整齐。商贩们吆喝时底气十足,连讨价还价的语气里都透着活络。
他拉住一个卖酥油茶的摊主,买了两碗茶,顺便打听磐安城的方向,摊主接过钱往城南方向指了指,干脆利落地回道:“客官往那头走,顺着河谷直走半炷香就到南门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两个挑着菜筐的村民擦着汗经过,一人笑着叹道:“矿上如今管得规整,每月十五号工钱准准到手,再不用跟工头赔笑脸求着结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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