朵兰攸骨瞳扫过寺门口刻着[法界清净,梵音镇煞]的石碑,骨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马缰。
他这副不人不鬼的白骨之躯,若是被寺里的红僧或信徒察觉,岂止是麻烦,怕是要被当妖魔驱杀的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,穆风眠已不由分说攥住他的手腕往寺里带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质手套渗过来,稳稳托住他的不安:“放心,来拜蓝礼大神的都是善男信女,没人会乱瞧的。”
刚踏入寺门,浓郁的酥油香气便扑面而来——大殿前的广场上,数十个铜制的酥油灯盏排成整齐的行列,千灯同明,如星如昼。几个老太太正跪在灯盏旁,用小勺往灯里添酥油,嘴里念念有词,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虔诚。
殿檐下站着几位身着红色长袍的女僧,正手持念珠低声诵经,另一侧的男僧则在引导信徒转经,男女红僧分工协作,神情却同样肃穆——这是红僧岭寺独有的男女共修特色,在玑枢国极为少见。
穆风眠熟门熟路地从怀里摸出几枚成色不错的银币,递给旁边负责收纳功德钱的小红僧,又接过一盏酥油灯,小心翼翼地添满油后,端到灯阵里点燃,动作连贯而郑重。
“我父亲当年跑石垣部贩皮草时,每次来都要亲自捐功德。”穆风眠望着灯阵中跳动的火苗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神明,“他说猎户靠山吃山,挣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天地的恩惠,拿出七成给寺庙,是积德行善,也是感恩神明庇佑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灯盏边缘,“人活着心里得揣着点信仰,才撑得住世事颠簸。”
朵兰攸的目光越过纱帘,落在前方的蓝礼大神像上——那神像足有三丈高,由整块檀香木雕成,外面裹着一层蓝色的颜料,在明黄酥油灯的跳动光影里,竟泛出几分幽绿的冷光。
神像双目圆睁如怒狮,右手持金刚杵,左手结降魔印,眉骨雕刻得如燃焰翻卷,嘴角死死下撇,整尊法相满是震慑妖邪的凛冽怒气。
穆风眠拉着他走到大殿中央,径自对着殿内巨大的蓝礼大神像跪下。
他双手合十,掌心向上置于胸前,腰背挺得笔直,轻轻闭眼,“父亲曾说,玑枢国的宝石矿能常年不绝,物产能这般丰盛,都是蓝礼大神在暗中护佑,可这护佑从来不是平白给的……我们凡人得常怀敬畏之心,把这份敬畏变成信仰,才会无所畏惧,无坚不摧。”
听到穆风眠的话,朵兰攸的骨喉动了动,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:“……当真,是如此吗?”
他想起风漠部封印下的肋骨,水泽部蜃海湖底的腿骨……那些不断生产出宝石的巨大人形骨骼,明明都是鲜活的生命被碾碎、炼化后的残骸!
玑枢国的宝石矿常年不绝,怎么会是因为神明的庇佑?
“我知道你心有疑虑。”穆风眠睁开眼,起身看向他,眼神里满是理解与坚定,“人对于神明的虔诚,其实是在修自己的内心。你看那些叩长头的信徒,他们走几千里路来到这里,不是为了求神明给多少好处,是为了在朝圣的路上看清自己的本心。”
“只要心是干净的,信仰是坚定的,哪怕神明不说话,也会在冥冥之中给到指引。”他顿了顿,伸手拍了拍朵兰攸的肩膀,“神明的力量,就是让你在困境中,更敢相信自己。”
朵兰攸沉默了。他望着神像怒目圆睁的法相,骨躯深处传来一阵莫名的紧绷——那怒目圆睁的模样绝非一般雕塑该有的,反倒像是有实质的目光,对他直直刺来!恍惚间,朵兰攸只觉那怒火分明是冲自己来的,冲他血脉里某种连自己都未明了的羁绊而来。
骨躯不受控制地僵了僵,那莲台上瞪着眼的蓝色神像,此刻像是对他存在的无声诘问。
十年风霜骤然翻涌——从金阶王子沦为井下枯骨,支撑他坚持到现在的,从来不是什么神明的庇佑,而是碧玺的牺牲,是索朗的执念,是穆风眠的陪伴。
可穆风眠眼中的虔诚又是如此真切,那些信徒脸上的平静也不似作伪,他突然有些恍惚:信仰究竟是什么?是神明垂怜的救赎,还是人在绝境里,给自己找的精神寄托?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信这些。”走出殿外,穆风眠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其实要是你愿意的话,也可以试试和大神说话。不求一定灵验,就当给心里添个盼头……当然,信仰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,不会强求你的。”
“对着它祷告,就能让我长出血肉吗?每天那么多信徒,心中各有所求,神明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朵兰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。他何时不希望能再长出血肉,能为父王和柏均报仇,可回应他的,只有骨身得冰冷和无尽的黑暗。
神明若真的有灵,为何会看着他遭受这般苦难?又为何会看着烈山父子作恶多端,却依旧坐拥高位?
穆风眠正要开口劝慰,目光无意间扫过寺院两侧的石墙,脚步猛地一顿,到了嘴边的劝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,那墙上的字太刺目,让他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只见墙上用朱红色颜料题着两行大字,字体苍劲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——
左边是:“圣境庄严,妖邪莫近”。
右边是:“莲台之下,鬼魅禁行”。
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,旁边还勾勒着驱邪的符咒纹样。字眼太扎心,怕惊扰到身边人,穆风眠转头时特意放轻动作,目光掠过朵兰攸的帷帽,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顾虑。
朵兰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两行字,忽然低低地笑了,碎瓷般的颤音苍凉得让人心头紧。墙上这两行字刺眼的不行,直直扎进他骨缝里。曾经守边境抗风雪的寒夜,为治世策挑灯伏案的朝暮,那些为护境安民熬过的苦,此刻竟都成了笑话。
他明明站在这圣境里,身后就是香火莲台……可神像既未降雷罚,也未显斥力,只轻飘飘一句所谓的“妖邪莫近”,竟成了对他最尖锐的嘲讽。
帷帽的纱帘轻轻晃动,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血色与荒芜。
喜欢捡到白骨王子请大家收藏:dududu捡到白骨王子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