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射山下的槐花渐渐落尽,枝头长出层层叠叠的新绿叶。距离三月廿八的婚期一日日逼近,日子像坡上的溪水,不紧不慢,却一刻也不肯停留。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地里的农活,播种、锄草,黄土坡上到处都是人吆喝牲口的声响。可艳艳的心,却好似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,半分也轻松不起来。
婚期既定,全村人都知道,再过一个月,她就要嫁到老五家,而小秀就要踏进自家的院门。木已成舟,反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可心底那道坎,始终横在艳艳的心头。她没有再大哭大闹,只是话变得愈少,每日默默干活,洗衣做饭,割草喂猪,脸上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。
旦旦记着那日山边小路和艳艳的谈话,不愿逼迫她。可两家婚事已定,避不见面也并不现实。乡里的规矩,婚前男女不能随意私下相会,更不能单独相处说笑。旦旦便寻了一个稳妥法子,借着帮工的名头,光明正大来到艳艳家中。
艳艳家几亩旱地,春锄正忙,傻旦手脚迟钝,干重活使不上力气。艳艳爹年岁渐长,腰腿常年疼痛,地里的活计常常顾不过来。旦旦便瞅准白日大伙都在田间的时候,扛着锄头过来,主动上门搭把手。
这天日头刚爬上山梁,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,旦旦就已经扛着锄头,裤脚沾满露水,走到艳艳家的地头。
艳艳爹正在地里薅草,看见旦旦走来,心里明白他的来意,脸上露出几分笑意:“旦旦,你自家地里活儿也不少,何苦还跑到我们这边受累。”
“大伯,都是乡里乡亲,往后便是一家人,干点活算不得什么。”旦旦把锄头往地上一戳,挽起衣袖,二话不说就下到地里,弯腰锄起地来。
泥土被锄头翻开,潮湿的黄土气息扑面而来。他干活利落,一锄一锄节奏稳当,不偷懒,不卖力耍花样,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,浸透粗布短褂。
艳艳这时正提着瓦罐过来送水。远远就看见那个埋头劳作的身影。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,他只顾埋头干活,并不四处张望,也不刻意往她这边凑。
她站在地埂上,手里拎着装着凉水的瓦罐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些日子,旦旦时常过来。挑满家里水缸,修补快要塌掉的院墙,把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屋檐底下。他从不主动和艳艳搭话,干完活,道一声别,便转身回去。没有花言巧语,没有轻浮的打量,所有心意,全都落在实实在在的行动上。
地里忙到正午,日头毒辣起来。艳艳爹叫大家歇一歇,坐到地头老榆树下乘凉。傻旦蹲在一旁,摆弄地上的小石子,呆呆地一言不。
艳艳把水罐递过去,先给到父亲,之后又递向旦旦。
旦旦连忙直起身子,双手接过瓦罐,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手背,两人皆是微微一怔,又飞快收回。
“多谢。”旦旦低声道谢,扬起脖子喝了几口凉水。
“地里活重,你歇歇再干,不必这般拼命。”艳艳低声说道,声音轻得像风吹树叶。这是自小路那次谈话之后,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说出一句关心的话。
旦旦抬眼看向她,看见少女眉眼依旧带着淡淡的忧思,只是眼神之中,已经少了几分原先的冰冷戒备。
“没事,庄稼人,出力干活是本分。”旦旦把瓦罐递还给她,“再过些日子就要忙婚事,地里活多干完,往后你也能少操劳几分。”
艳艳接过瓦罐,轻轻点头,便转身回到院子里去准备午饭。
往后的时日,这样的场景屡屡上演。
艳阳高照的正午,田埂上日头灼人,艳艳会悄悄备好一瓢凉水,还会放上几片山里采来的薄荷叶。她记得偶然听旁人闲谈,说旦旦吃不得辛辣,家里做饭,若是旦旦过来帮忙,炒菜便特意少放辣子。这些细碎小事,艳艳自己都不曾刻意留心,却一件件落在旦旦眼里。
有一回晌午,天气燥热,艳艳蹲在菜园里摘菜,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。旦旦干完墙外劈柴的活,恰好路过,看见她热得不住抬手擦汗,便默默走到井边,打上来一桶井水,把一块干净的粗布毛巾浸凉,拧干,轻轻放在菜园边的石头上。什么话也没说,转身就走开。
艳艳看见那块还带着井水凉意的毛巾,心头一动。在平安村,大多男人只盼着女人伺候自己,很少有人会这般细心体察女子的苦处。
两个人相处依旧克制,不会有过分亲近的言语。常常是一个埋头干活,一个默默操持家事,偶尔寥寥几句对话,说庄稼、说天气,说山上的野菜山果。没有海誓山盟,可隔阂,却在这日复一日烟火琐事之中,一点点消融。
家里爹娘看在眼里,暗暗欢喜。原本还担心二人因为换亲心存嫌隙,如今瞧着,倒也慢慢处出一点情分。
可私下里,艳艳依旧会独自迷茫。傍晚时分,她常常一个人爬到后山坡,望着连绵的姑射山呆。她一遍遍问自己,这样算不算就是认命?可转念一想,旦旦为人正直厚道,自己又还能再奢求什么样的归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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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老五家中,小秀也在默默准备嫁妆。穷人家没有绫罗珠宝,她一针一线缝制鞋袜、被褥,把自己的心事缝进密密的针脚。想到即将要嫁给心智不全的傻旦,她依旧满心惶恐,却只盼着,艳艳嫁过去之后,能够过得幸福,也算自己这番牺牲没有白费。
旦旦忙完艳艳家的农活回到自家窑洞,夜里坐在炕沿,心里也并不平静。他能感觉到艳艳态度的松动,可他清楚,那不全是爱慕,更多的是现实面前的妥协。他不希望艳艳只是迫于命运才接受这场婚姻。
这一日黄昏,晚霞铺满半边天空,黄土坡被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。艳艳独自站在田埂,望着天边落日出神。旦旦干完活回家,恰好途经此处。
四周没有旁人,只有风吹庄稼沙沙作响。
旦旦放缓脚步,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艳艳,婚期越来越近,你心里,可还有什么想不通的?”
艳艳转头看向他,晚风吹动她的鬓。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我不再闹着退婚了。我知道,事情已经无法回转。只是我心里,时常害怕。害怕往后日子艰难,害怕我们两个,终究只是被换亲捆在一起的两个人,生不出半分真心。”
这句话,是艳艳藏在心底许久的心里话。
旦旦听完,神色郑重,目光诚恳:“我明白你的惧怕。我们的开端,确实算不上体面。可日子是人过出来的。我不会仗着婚事已定,就待你敷衍。往后岁岁年年,我会用行动,慢慢待你。若是有一天,你心里真的生出欢喜,那便是最好。若是始终不能,我也敬你待你,不会亏待你。”
晚霞落在他黝黑的脸庞上,没有华丽辞藻,句句朴实。
艳艳望着他,心中那堵厚厚的墙,又塌下去一大块。说不清是心动,还是被这份真诚打动。纷乱的心绪,难得有片刻安宁。
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,各家呼唤家人归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天色不早,你快回去吧。”艳艳轻轻说道。
旦旦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踏上回家的土路。
婚期一天天逼近,大红的剪纸已经开始在村里流转。一桩换亲婚事,看似万事俱备。可艳艳与旦旦心中,依旧各存忐忑。他们正一步步走向那场命中注定的婚礼,却谁也不知道,掀开红盖头之后,等待他们的,究竟是苦难,还是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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