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射山的春风越吹越暖,坡上的洋槐开得白茫茫一片,一串串花朵垂在枝头,甜香漫遍整个平安村。可花香掩不住村里的闲话,换亲这件事,像长了翅膀,短短几日,已经传遍了黄土坡的家家户户。
钱家与老五家几番往来,媒人来回奔走,彩礼陪嫁,一一掰扯清楚。说到底是换亲,两家互不收受钱财,你家嫁女儿,我家嫁女儿,以人换人,省去大笔聘礼开销,这也是穷人家换亲最现实的缘由。
艳艳爹娘心里石头落了大半。只要两家儿女过门,傻旦便能成家,自家女儿也有归宿,在村里也算了结一桩天大心事。可他们不敢在艳艳面前表现得太过乐观,女儿整日愁眉紧锁,一说起婚事,便闭口不言,眼眶瞬间泛红。
这一日午后,艳艳家院里,几个邻里妇人凑过来纳鞋底,东家长西家短,话题自然而然落到艳艳的身上。
“要说艳艳这姑娘,模样生得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,偏偏摊上这么一桩换亲的婚事,真是可惜喽。”一个中年妇人一边穿针,一边小声感慨。
旁边另一个大婶撇撇嘴:“可惜归可惜,又有什么法子?傻旦三十好几,那样的条件,不靠换亲,哪里能娶上媳妇。当妹妹的,替哥哥分忧,也是本分。”
“老五家旦旦倒是个踏实后生,就是家里太穷,土窑几孔,地里薄地几亩。艳艳这般鲜花似的人,嫁过去,那真是鲜花插在了黄土窝里。”
闲话不大,却句句钻耳。艳艳就在厢房内,隔着一层土坯墙,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坐在炕边,手里拿着一把梳子,半天梳不动几下头。那些议论,有的同情,有的叹息,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,像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在心上。
她也想反抗,可反抗的代价是什么?哥哥一辈子打光棍,爹娘被全村人戳脊梁骨。乡土社会里,传宗接代大于儿女的心意,这个道理,艳艳心里明白,可明白,不代表甘愿承受。
这些天她很少出门,实在要去河边洗衣、去坡上割草,都尽量拣人少的时辰。可就算躲着走,路上遇见乡亲,总有人停下脚步,打量她几眼,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有的叹气,有的窃窃私语,艳艳低着头快步走过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而老五家那边,小秀同样承受着流言的重压。
不少人惋惜小秀聪慧灵秀,却要嫁给神志不清的傻旦。
“多好的闺女,识文断字,到头来就这么毁了。”
“都是家里穷害的,生在贫寒门户,命不由自己。”
小秀听见这些话,只是默默低头做事,不辩解,不落泪,把万般心事压在心底。只是夜深人静,躺在炕上,才会悄悄抹眼泪。
旦旦听够了村中的闲言碎语,心里很是不安。他知道,艳艳现在心里一定很苦。婚事是两家大人敲定,可艳艳本人,还没有真正松口。强迫得来的姻缘,就算拜堂成亲,也得不到真心。他不愿娶一个满心委屈、满心怨恨的姑娘。
吃过晌午饭,旦旦揣着两个烤熟的山药,特意绕路去往艳艳家附近。他不方便直接登门,便守在去往后山的小路旁,那是艳艳平日里散心常走的路。
日头偏西,斜阳把黄土坡染成一层淡淡的金红。果然,艳艳独自走了过来,一身蓝布粗衫,长简单挽起,神色郁郁,脚步缓慢。
听见脚步声,艳艳抬眼,看见站在路边的旦旦,不由得停下脚步,神色带着几分戒备疏离。经过槐树下那次见面,她知道这就是自己将要嫁的男人,可换亲这道坎,依旧横亘在二人中间。
旦旦见她过来,没有上前逼近,隔着两步远站定,语气诚恳,没有半分油滑。
“艳艳,我知道,这门婚事,是两边爹娘做主,委屈了你。村里这些天的闲话,想来你也听了不少。”
艳艳垂着眼帘,指尖攥着衣角,低声道:“事已至此,多说这些,又有什么用处。”
“有用。”旦旦声音沉稳,“我不想你心里带着怨气过门。我家确实贫寒,没有绸缎衣裳,没有金银饰,几孔土窑,几亩薄地,便是全部家当。这些,我不瞒你。但我旦旦敢对你说一句实在话,我肯出力,肯吃苦。种地、进山采山货,什么苦活累活我都能干。往后家里的日子,我会一点点挣出来。”
风吹过槐树枝,落下来几片细碎花瓣,飘落在两人脚边。
“换亲是大人定下的,可往后过日子,是你我两个人。”旦旦目光坦荡,直直看向艳艳,“嫁过来之后,我不会苛待你。重活不让你多做,遇事我会和你商量,不会自作主张。倘若将来,你实在跟我过不下去,我也不会死死困住你。我不愿要一具满心愁苦的躯壳做妻子。”
这番话说出来,艳艳猛地抬起头,有些意外地望着眼前的男人。
在平安村,谁家的婚事不是父母之命,嫁过来便认命。多少男人,娶了媳妇只当作干活传宗接代的工具。她本以为旦旦也会同旁人一般,只盼着赶紧把她娶进门,成全两家心愿。却想不到,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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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,忽然翻涌上来,眼眶微微热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艳艳声音微微颤,“婚事一旦定下,两家牵扯在一起,哪里是说散就能散的。小秀嫁我哥哥,我嫁你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哪里容得我随心所欲。”
“我明白其中牵绊。”旦旦点头,神色带着愧疚,“我妹妹小秀,也是这场婚事里的苦人。她心里也万般不愿,却为成全家里应下此事。往后我会护着她,不让她在你家受欺负。可对你,我也不想欺骗。我盼着的,是你心甘情愿,而非被逼无奈。”
艳艳沉默下来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姑射山。山很高,可大山困住了一代又一代村里女子的命运。她想要的自由,在这片黄土坡上,何其奢侈。
这些日子,她见过旦旦的为人。村口初见之时,他不贪恋容貌,留意她手上劳作磨出的茧;她在山上落泪,他默默放下一篮野果,不打扰,不冒犯。比起村里那些轻浮的后生,旦旦稳重厚道,确实难得。
可厚道归厚道,这场婚姻的开端,终究是一场交换。想到这里,艳艳心里依旧堵得难受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艳艳轻轻摇头,“我现在心里乱得很,给我一点时间,容我再想一想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旦旦没有逼迫,把怀里温热的烤山药递过去,“山里烤的,你拿着暖暖手。你不必急着答复,想通没想通,都没关系。”
艳艳迟疑片刻,伸手接了过来。山药还带着温度,暖意顺着指尖传过来。旦旦说完,便转身离开,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。
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艳艳捧着烤山药,站在漫山的晚风之中,心绪纷乱。
没过两日,两家长辈正式敲定婚期。就定在一个月之后,三月廿八,黄道吉日。两边同一天办喜事,同一天迎娶,同一天出嫁,这是换亲的老规矩。
消息一传出去,平安村又是一阵议论。
有人看热闹,有人叹息,也有老人出来劝解艳艳爹娘:“女孩子家,嫁过去好好过日子,日子久了,心也就热了。”
艳艳爹娘把婚期告诉艳艳的时候,艳艳身子一晃,靠在土墙上,久久说不出一句话。尘埃似乎就要落定,命运的大网,已经缓缓收拢。
只是她心底那一丝不甘,还没有彻底熄灭。而旦旦,也依旧在等待,等待姑娘真正放下心结。另一边,小秀得知婚期已定,悄悄回到自己房中,对着破旧的木窗,无声落泪。
黄土坡之上,槐花簌簌飘落,两个姑娘的命运,已经被牢牢绑在这一场换亲喜事当中。表面是红红火火的婚嫁,底下藏着数不尽的无奈与心酸。而旦旦心里暗暗打定主意,往后的日子,要用自己实实在在的行动,一点点消融艳艳心中的隔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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