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月前,伊地知洁高还只是一个视力不算好、体术不算好,咒力也不算强的普通国中生。
普通到什么程度呢?
假如不是从小就能看见咒灵,他大概会和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,按部就班地读完国中,升入一所离家不远的高中,再考上一所名字说出来不会让任何人惊讶的大学。
毕业之后,他会找一份说不上喜欢,也说不上讨厌的工作。或许还会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,蹲在便利店后门,抱着一罐热得有些烫手的咖啡,认真思考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偏的。
他原本应该拥有的,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人生。
稳定,疲惫,偶尔崩溃,但至少看起来不会和“咒灵”“任务”以及“殉职”之类的词产生太深的联系。
伊地知的父亲,是一名在名古屋工作的辅助监督。
这份工作算不上轻松,但和真正需要站到咒灵面前的术师相比,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安稳。
父亲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,大多是联络、接送、整理报告、封锁现场,以及在咒术师和普通社会之间,充当某种不太起眼的缓冲垫。
他的手机从来不敢关机。
有时候哪怕已经进了浴室,只要听见铃声响起,他也会裹着浴巾、浑身滴着水跑出来接。偶尔深夜回家,西装上会带着雨水、泥点,或者某种洗不掉的咒力残秽,脸上却还是一副“今天没出什么大事”的表情。
伊地知小时候甚至一度以为,所有人的父亲都会在晚饭吃到一半时突然站起来,说一句“抱歉”,然后消失到第二天早上。
当然,这个“没出什么大事”,通常只意味着没有死人。
真要细究起来,辅助监督同样会被咒灵波及,被上级催命,被术师迁怒,被普通人误解,还要在一堆不讲道理的突状况里,想办法把事情圆过去。
永远不用担心被公司裁员,大概是这份职业唯一值得拿出来反复说道的优点。
尽管如此,父亲还是希望儿子能走上一条和自己不同的路。
那是去年冬天的某个傍晚。
名古屋的天色暗得很慢,窗外街道上已经陆续亮起路灯,客厅里却还没有开大灯,只剩电视待机时的一点微光映在墙上。
父亲坐在伊地知旁边,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酝酿了很久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终于抬起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小洁。”
他的声音很郑重,眼里却全是希冀。
“我听说东京高专那边,有个年过半百才入学的‘普通人’学生,现在都已经是二级术师了,一年能赚上千万。”
说到“上千万”时,父亲的语气明显亮了一点。
那并不是贪婪,更像是一个拿着固定薪水过了很多年的成年人,在突然听见某种距离自己极其遥远的可能性时,没忍住流露出来的一点向往。
这个故事在辅助监督之间已经流传了一段时间。
传着传着,内容也逐渐变成了“五十岁转行咒术师”“零基础入学”“一年收入翻倍”,听上去很像某种专门拿来鼓励中年人再就业的传奇事迹。
至于细节是否真实,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了。
“我们小洁的咒力也不算差。”
父亲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带着很明显的鼓励。
“要是以后也能当上二级术师,工作十年,攒够了钱,说不定就可以退休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像是为了说服儿子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补充道:
“而且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东京那边这几年重新整理了任务评级和救援制度,新生出任务也必须有带队术师。听说去年整整一年,高专学生连重伤都没有几个。”
父亲说到这里,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。
他当然知道术师这一行有多危险。
正因为知道,才更清楚如今的咒术界,已经不是他年轻时那个把伤亡写进报告、盖上印章,就能若无其事翻到下一页的地方了。
伊地知扶了扶自己三百七十五度的近视眼镜,没有反驳。
平安退休,是每一位辅助监督最大的梦想。
希望儿子能比自己活得好,是一位父亲最大的愿望。
而相信如今的咒术界已经足够安全,让儿子有机会去走一条自己当年不敢走的路,大概也是父亲鼓起勇气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