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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篇郎舅第十章(第1页)

第十章

注:“裈”(kūn)是古人对男子内裤的统称。常见的有两种形制:一种是“犊鼻裈”,短小贴身,形似牛鼻,类似今天的三角内裤,多为下层劳动者所穿;另一种是“短裈”,略宽大,有两条短裤管,类似今天的平角内裤。此外还有“兜裆布”,即一条长布在胯下缠绕包裹,穷苦人家劳作时常以此遮体。富贵人家穿绫罗短裈,穷人只穿得起粗布犊鼻裈,更有甚者连裈也穿不上。

午后的茶馆,还是那张靠窗的老桌子。金振轩坐在老位置上,陈显坐在下首,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,几位掌柜坐在两侧,各自捧着茶碗,等着他开口。

陈显清了清嗓子,先汇报生产进度:老爷,舅爷,几位掌柜,布坊那边已经动起来了,裁缝和工人招了三十来个,分了三班倒,日夜不停地赶。目前第一批五千件已经裁好,絮棉的活儿做了大半,缝纫那边也跟上来了。照这个速度,十一月初交付第一批货,没有问题。第二批五千件,最迟十一月中旬之前也能完工。

他翻了一页,继续道:棉花那边,库里已经用掉了大半,现在剩余的棉花还有六千八百斤。棉布方面,剩的多一些,还有一千匹出头。两笔订单合起来,总收入是七千四百两,扣除原材料和工钱杂项,净利大约八百两,一成二的利。

陈显又翻了一页账册,声音平而稳:另外,我还接了几家成衣铺子的小单。都是些零散的生意,每家不过几十件,加起来大约三四百件的样子。量不大,但好处是——这批小单正好可以让作坊保持持续运转。即便济南那边没有补单,我们也能通过这些零散渠道慢慢出货,不至于让做好的货压在库里。一旦那边有补单的需求,我们这边立刻就能响应,不需要延长工期,连备料的功夫都省了。几位掌柜听了都点了点头,神色比之前轻松了不少。

陈显继续汇报:按照安全库存,棉布的话咱们常备四百匹就够用了。可现在库里还剩一千匹出头,也就是说,有六百匹是多余的。所以接下来就一件事——想法子把这六百匹现布变成现银。

我已经想了两条路。陈显竖起两根手指,第一条,继续做成衣,正好把仓库里剩的那些棉花也都消化掉。第二,临清那边我托人搭上了周家布行的线,那个周掌柜路子野、吃得多,只要价格合适,三五百匹他一个人就能吞下去。他看了一眼金振轩,补了一句,两条路各走一半,不出一个月应该就能把多出来的布清掉了。

孟砚听了半天一直没出声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直到众人议论声渐渐歇了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:陈先生这笔账算得没错,可这么算下来,棉衣的利一成左右,剩下的棉布再这么出手了,只怕连一成利都没有。那合着大家伙儿忙活了这大半年,说好听点,是被人挖了个大坑,我们费了这么大劲也只是把这个坑给填上了。说得不好听——不就是忙了个寂寞?

这话不响,但满屋子都静了。金振轩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了他一眼。他知道孟砚不是那种说空话的人,既然开了口,必定已经有了些想法。陈显愣了一愣,问道:那舅爷的意思是——

孟砚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继续往下说,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:难道大家忘了是谁害成我们这个样子的?姐夫大人有大量,不跟那贱妇一般见识,可我也替我那金宝、金贝两兄弟不值!

这话一出,满桌人都默了。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接话——谁都知道最大的受害者是金振轩,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马太太这三个字,可偏偏孟砚说了。金振轩坐在那里,面上不动,捏着茶壶的手指松开,握成了拳。他这辈子在女人身上从来只有占便宜的份儿,唯独这一个马太太,不但占了他的便宜,还差点要了他的命,害得他倾家荡产几乎翻不了身——这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奇耻大辱!

他想起当初刚认识马太太的时候,不过也就是贪她新鲜、刺激、玩的野,所以搞在了一起。可到了后来,那女人寡居多年再加上正值虎狼之年,一旦尝到了甜头便不肯放过他,三天两头派人来请,初时还能勉力应付,到了后来根本吃不消,所以才专门买了两个酷似自己的金宝金贝两兄弟来替自己应差。后来这个女人捅完了他一刀,还私下里找人去勾搭他们兄弟,说要挖过去接着伺候她——这不是欺人太甚么?可心里再恼恨,碍着她娘家军方的背景,以及她亲哥哥在山东的势力,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复她。

金振轩没有说话,目光垂着,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
孟砚又说了一句:而且我还听说,当初咱们花高价抢回来的那些棉花棉布,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她家亲自放出来的——她那边已经赚了一道,回头又来坑咱们一道,里外里让她一鱼两吃了。。。

陈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:可咱们毕竟是商贾,是草民,俗话说民不与官斗,胳膊拧不过大腿,咱们也斗不过她啊!

孟砚点了点头:我自是知道斗不过,所以我的想法是——既然斗不过,就不斗了。但咱们损失掉的,必须用别的法子赚回来。这些剩下的布,必定得是怎么赚钱怎么卖,我气死她!

一个掌柜接话道:理是这么个理,可布价就是这么个价。行情摆在那里,涨一点降一点,都还是个布价。陈显替孟砚接了一句:如果只是按布价卖,涨的再高也还是个布价。舅爷的意思,怕是要把布变成别的东西——那利润就不一样了。。。

众人纷纷恍然大悟,可仔细一想,又都皱起了眉头。布能变成什么呢?衣裳?被褥?花布?彩色布?哪一样不需要额外的银子和工钱?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孟砚却只是笑而不语,也不急着说破,手里的扇子轻轻转着。金振轩锁起了眉,指尖在茶壶盖上轻轻叩着,陷入了深深的思索。

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孟砚身上,他才呵呵一笑,说道:“你们总想着把布做成衣裳卖,可这满大街的成衣铺子,哪家不会做?咱们挤进去,也只能拼价格。为何不换个思路,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?”

众人面面相觑,别人没做过的,能是什么?

孟砚也不急着揭开谜底,只是抬起头,用扇子轻轻点了点陈显的裤腿,问道:“陈先生,敢问您这裤子里头,穿的是什么?”

陈显被他问得一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答道:“自然是短裈。”

孟砚又问:“什么质地的?”

“绢的。”

孟砚点了点头,又转向金振轩:“姐夫呢?”

金振轩抬眼看了他一下,随口答道:“绸的。”

孟砚呵呵一笑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不出意外的话,在座各位穿的短裈也好,犊鼻裈也好,不外乎绢、纱、绸这几样。可我倒是想问一句——各位知不知道,普通老百姓、穷苦人家,穿的是什么?”

这话一出,几位掌柜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急着接话。陈显是个聪明人,已经隐约猜到了孟砚的意思,抢着答道:“稍微好一点的就穿个麻料的犊鼻裈,但其实大部分都是不穿的,光着!有些时候为了下地干活方便,也就穿个兜裆布罢了,那东西能遮住什么?”

孟砚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各位可知道我在寺庙里那十年,穿的是什么?”众人摇了摇头。孟砚哈哈一笑,自己答道:“自然也是不穿的喽,容易脏也容易磨!尤其到了冬天的时候,腿上就一层单裤,风从裤管口灌进来,顺着腿往上钻,一整天都暖不过来。师父常说——十层单不如一层棉,可棉裤只有外头穿的,贴身的没有。所以我就想,若是有一件贴身穿的棉衣裳、棉裤子就好了,薄薄的,絮上一层棉花,贴在肉上,外头再套棉袍、棉裤——风灌不进来,热气散不掉,是不是比只穿一件外袍更管用?”

陈显听到这里,眼睛已经亮了起来,接话道:“舅爷说的是!市面上虽然也有‘棉主腰’之类的东西,但那不过是背心模样的,护得住胸口护不住腿,价钱还不便宜。舅爷说的这法子,是把整条腿都包住了,用料不多,却能管大用。”

孟砚点了点头,把扇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高不低地道:“把普通的棉布做成短裈、长裈,再做出一种絮上薄薄一层棉花的棉长裈——布料不多,棉花也用不了多少,可这东西市面上没有,独一份!口号儿我都想好了——一层贴肉棉,顶得三层单!至于价钱嘛——”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,嘴角一弯,“我就不说了,各位心里都有数。卖布的利润和卖这个的利润,差了多少,自己掂量。”

金振轩听他说完,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壶。他没有夸,只是看了一眼陈显,说了一句:“老陈,你回去把账算一下,做一件这样的东西,用料多少、工钱多少、成本多少,卖价多少,给我个数。”说完他又看了孟砚一眼,目光在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,点了点头。

众人正兴高采烈地议论着,仿佛已经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堆在面前,一个个摩拳擦掌,恨不得当场就挽起袖子开工。孟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把茶碗放下,忽然开口道:“不过——”

他这两个字拖得有点长,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,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。孟砚把扇子搁在桌上,脸上那层轻松的笑意收了几分,声音不高不低地道:“不过这个生意,说到底就是一锤子买卖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。吴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,米掌柜正要去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,陈显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一些,他知道孟砚要说什么。

孟砚也不卖关子,继续道:“这东西没什么难度门槛,只要咱们的东西一上市,满大街的仿制品即刻就出来了——甚至那些手脚勤快的人家,自己一针一线也做得出来。所以——”他抬眼扫了一圈众人,目光里有了一种跟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,“我们必须足量——快速——高价——一次性铺开上市,趁着第一波的仿制品还没出来之前,也就是在他们反应过来、找到货源、组织人手、赶制出货的空窗期里,至少把库存消化掉九成。”

满屋子沉默了半晌,陈显点了点头:“舅爷说得没错!关键是谁先吃到第一口肉——吃得快、吃得多,后面的人就只能啃骨头了。”他转向金振轩,“爷,我两天之内就把账算清楚,定下尺寸、用料、工价,然后跟作坊那边打招呼,先做一批样品出来看看效果。一旦成色满意,就立刻开足马力赶工。”

窗外秋末的阳光斜斜地透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那一层薄灰照得细细碎碎地泛着光。

茶座里的人都散了。金振轩坐在窗边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,也少了那些散漫的调子:“这一回,多亏了你!要不然,金家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。。。”

他说着抬起眼来,目光落在孟砚脸上,认认真真地看了他片刻,说了一句:“你想要点什么谢礼?只管说,只要我有的,都给你。”

孟砚坐在他对面,抬起了眼,目光落在金振轩脸上——那张英伟的、眉眼深邃的脸,在秋末的日光里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,唇线分明,嘴角微微弯着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不设防的温和。他心里的声音像炸开了一样——我想一边舔你的脚一边被你用力地肏!那声音震耳欲聋,在胸膛里撞来撞去,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,撞得身体忍不住抖了起来。

可他咬住了牙——这个念头永远不可能说出口!

忍住了,就是眷念、是情愫;忍不住,那便是欲望的苟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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