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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篇郎舅第六章(第1页)

第六章

中秋刚过,真正的秋风便起了。院里的槐树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大半,风一过,簌簌地往下落,铺了一地的碎金。可金振轩的心却一日比一日冷下去。

军服的消息是马太太七月初递过来的,彼时暑气正盛,他兴头也足,东拼西凑挪了银子,在山东各地收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货。可如今秋风起了,那笔生意的音信却再没人提起过。金宝和金贝轮番去请马太太来外宅,三请四请皆不见人,金振轩心里那根弦便越绷越紧了。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涨起来,起初只是一线,如今却震耳欲聋地拍在他心口上,拍得他夜夜睡不着觉。

这一日午后,东南角那处外宅。金振轩在上面坐着,铁青着脸,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。孟砚坐在他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金诚和金贝敛声静气地站在下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陈显抱着账册站在堂中,翻开了扉页,清了清嗓子,开始汇报:“爷,从七月初到八月中,前后一共收了二十余批——”他手指一行一行地点过去,“棉布共计五千匹,棉花两万斤,拢共花出去白银一万一千两有余。”

他抬眼看了看金振轩的脸色,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,便继续往下说道:“这样算下来,平均每匹棉布折合一两二钱,每斤棉花折合二钱五。”他合上账册,声音低了些,“这些银子,家里、铺子里自筹的有七千二百两——绸缎庄那边挤了一千,银铺把柜面上的现银全提了,码头的账期提前结了,二奶奶那儿的公中银子也挪了八百。剩下的三千八百两,是外头借贷的,利钱按三分算,到期还本付息。。。”

金振轩没有说话。他的脸色在陈显报出“一万一千两”的时候就已经白了一层,待听到还有外贷的时候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孟砚看着金振轩那张从铁青慢慢转为灰白的脸,自己心里也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——一万一千两,那是金家几年的积蓄,如今全变成了几座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布匹和棉花,沉沉地压在那里。
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,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了。金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满头大汗。金振轩猛地抬头:见到了?

金宝直起身来,喉咙里还带着跑急了的气喘:见。。。见到了!小的在太太家附近守了两个时辰,好不容易等到太太的轿子回来了,小的拼着打挤上去磕了头,把事情说了。。。太太说。。。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了一半,太太说,今年的事出了岔子,原本定在山东的军服采购,被人截了胡,改去了江南。她前阵子忙来忙去,就是在查这件事,一直没敢跟爷说。。。

金振轩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金宝又道:太太说她也很是过意不去,这一单辜负了爷的信任。。。她说。。。如果爷囤积的那些货吃不下去,她愿意以每匹四钱银子的价格收一部分,多少能缓解一点爷的燃眉之急。

四钱银子?刚才陈显报的成本价是每匹一两二钱,三分之一!

金振轩坐在椅子上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,最终只剩下一片寒霜般的冰冷挂在脸上。

孟砚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,酸得发紧,忍不住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她这么做。。。又是何必?之前不是都合作得好好的吗?”

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太静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。

陈显站在堂中,合上账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最深处吐出来的,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沧桑和疲惫:“舅爷年轻,不知道这其中的深浅。看样子太太要的,根本就不是这一单生意的利——她要的是整个山东的盘子啊。。。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账册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:“老爷这些年扎下根来,绸缎、棉布、粮食、银铺,样样都占着一份。太太虽然势大,但只要老爷还在东昌府站着,她就始终做不到一家独大。这一局,从头到尾就是要老爷元气大伤——银子套在货里,货烂在库里,借贷的利钱压在身上,信用塌了,铺子转不动了,以后只怕整个东昌府,乃至整个山东,都是她一家独大了!”

金振轩双目紧闭,面白如纸,慢慢站起身来,腿有些发软,扶着椅子扶手站了一会儿,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:好,好一个——贱妇。。。

然后整个人晃了一下,像一棵被砍断了的老树,直挺挺地朝后倒去。孟砚吓得猛地站起来,伸手去扶,只来得及接住他半边身子,金振轩的后脑勺还是磕在了椅子扶手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姐夫!孟砚一把抱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转头朝愣在原地的一众人吼道:还愣着做什么!金诚快去请郎中!金贝去找追风油!快去!

金诚和金贝如梦初醒,撒腿就往外跑。

孟砚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,一只手托住金振轩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。纱袍的盘扣一粒一粒被他扯开,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和底下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膛——平日里那副让人移不开眼的结实皮肉,此刻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。孟砚没工夫多想,他用拇指在他人中上狠狠地按下去,一下,两下,三下,指尖陷进那一道浅浅的沟里。。。

瑞丰堂里。气氛沉重。

金振轩坐在家主位上,面色蜡黄憔悴,头上缠着一条青布抹额,太阳穴上贴着两片膏药,闭着眼,眉心的皱纹深深地拧着。孟淑兰坐在他旁边,眉头紧锁,两只手攥着帕子,指尖不安地绞着布料。孟砚站在金振轩身后,两只手轻轻地搭在他太阳穴两旁,一下一下地用指腹按摩着,力道不重,但持续不断。

沉蕙娘从外面走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婆子下人,抬了六个箱笼进来,一字排开摆在堂中。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衫子,头上仍是那根素银簪子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淡淡地看了金振轩一眼。

孟淑兰一看那六只箱笼,脸色顿时就变了,急急地道:蕙娘,这些可都是你的。。。

沉蕙娘摆了一下手,打断了她的话,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:大姐姐别说了,不过是些旧东西,压在箱子底下也是白落灰,不如先拿出来把眼下的饥荒填上一填。她说着,目光从孟淑兰脸上移开,落在金振轩身上,停了片刻,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忍,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两个人之间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。

金振轩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谢字,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。沉蕙娘便也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,只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。

沉蕙娘平日里管着府里的日常开销,金家每一笔银子的进出她都记在心上。这一回仓库里压了多少货、外头借了多少债、利息滚了多少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她知道这次的窟窿有多大——若是填不上,金家这十几年攒下来的家底怕是要塌掉大半边,连带着铺子、码头的人脉、临清那边的信誉,都要一并赔进去。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,抬了箱笼就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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