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面纵深,光线从门口照进去,照到一半就暗了,里头的案板上点着一盏油灯。
靠里的一个大块头中年人正在剔骨,手起刀落,骨肉利落分离,刀刃在骨头上一刮,出细碎的声响。
靠门口一个年轻伙计正在给一个穿短褐的人称肉——五花肉,要了五斤。
伙计手起刀落,一刀下去不多不少,正好五斤出头。
那人付了钱,提着肉走了,跟伙计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杏娘在旁边等着,等那人走了才上前。
年轻伙计头也没抬。“要点啥?”
杏娘扫了一眼案板上的肉。前腿、后腿、五花、肋排、里脊,分得清清楚楚,每块码得整整齐齐,比她铺子旁边的孟叔那边细多了。吴记的肉案干净——没有血迹渍积的边角,没有苍蝇,连空气里都没有腥膻味,只有生肉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气息。
“后腿肉,要两斤。”
“好嘞。”
伙计转身,刀尖在一块后腿肉上比了一下,一刀下去,切下一大块。放到秤上一称——两斤二两。他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,意思是多了二两行不行。
杏娘点了一下头。伙计利落地用草绳一穿一系,递了过来。绳结打得漂亮,一提就能走,散不了。
杏娘接过肉,没急着走。她装作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们家这肉,是每天从郊县拉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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伙计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是警惕,只是没想到一个散客会问这个。“不,我们有自己的庄子。城南二十里,吴家的地。猪是自己养的。”
杏娘心里记下了。脸上没露什么,嗯了一声,付了钱,提着肉转身往门口走。刚走了两步,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挡住了——有人从外面进来,跟她走了个对面。
进来的人四十出头,穿着靛蓝色的短衣,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刀——不是屠户那种宽背刀,是窄刃的,像是专门用来拆肉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本簿子,进门就跟伙计说话,声音不大,语气很熟,一听就是这里的常客。
“今天的后腿留十斤,老规矩,下午来取。”
杏娘认出了那本簿子——封面上有一小块朱砂印记,刚才光线暗没看清,现在人从她身边经过,她瞥见了那个印记。永兴楼采买用的登记簿,上面印的是永兴楼的店号。
她没有停步,继续往门口走。但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,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。
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。
也许是她手里那两斤后腿肉让他多瞥了一眼——吴记的散客不多,一个年轻妇人来买两斤后腿肉,在这儿不算常见。
也许是她的衣着和神态跟东市的人不太一样。
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,就是碰巧。
但他们的目光确实对上了。
杏娘站在门口的光里,那人站在铺子的阴影中,手里拿着簿子,正朝她这边看。
铺子里的光线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模糊的界线。
杏娘的表情没有变——没有慌张,没有躲闪,没有刻意堆笑,也没有假装没看见。
她就是那么站着,让他看。
隔了大概两三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,那人把目光收了回去,转头继续跟伙计说话。
杏娘也转过身,提着肉走出了吴记的大门。
到了巷子里,阳光兜头落下来,她才觉自己刚才屏了一下呼吸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——这一眼,不只是扫了一眼。
永兴楼的人,从现在开始,认得她了。
而她也没打算躲。
走出东市地界的时候,杏娘放慢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