抗战那几年,这种碑多的是。莆田山道旁、太行关爷坡、河北乱坟滩,村民自己卖棺材、自己挑水泥、自己把无名兵的坟堆修一修,碑上连名字都没有,只写“抗战阵亡将士”。
可那就够了。
香火是老百姓自发上的,故事是在村里一代代传的……
正所谓公家不给你说法,百姓给你说法。史书不给你列传,百姓给你立碑。祠堂不进你的牌位,百姓在你坟前,亲自给你上香!
当年蜀地,有个大军阀,叫刘湘。
这人活着的时候,是什么货色?
在蜀地打了半辈子的内战,防区一块一块地割,苛捐杂税一样一样地收,刮地皮刮得连地皮都要哭,蜀地人提起他,没有不骂的。
可就是这么一个人,抗战一开,他拖着一身的病,第一个站出来请缨,说蜀地可出兵三十万,供给壮丁五百万,供给粮食若干万石。他自己带着部队出蜀地,走到前线,就病死在任上了。
临终,他留下一句话:
“抗战到底,始终不渝,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,我军则一日誓不还乡。”
他死了以后,蜀地人把他葬在哪儿?
葬在武侯祠旁边。
武侯祠里供的是谁?诸葛丞相。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那是华国人心里,以身许国的头一块牌位。
一个打了半辈子烂仗的军阀,能挨在诸葛丞相的身边下葬,这是什么待遇?
一个军阀能埋到那道红墙边,靠的不是前半生清白,是靠最后那一口出川的气。
蜀地人还是骂他。
逢年过节,拐到他坟前,嘴里骂骂咧咧:“刘莽子,你个龟儿子,一辈子的混账,刮了老子们多少地皮!”
骂完了,香点上了,头也磕了。
“……临了,总算干了一件人事。”
这就是华国人独一份的规矩:
你混账,骂你;你以身许国,记你。
再大的过错,遮不住一个“国”字!
再卑贱的一条命,只要是为这个国没的,就立得住脚、刻得下名。这东西不写在公文里,写在祠堂里,写在族谱里,写在老百姓的嘴和心里……谁也拿不走,比公家的的盖棺定论还金贵!
蔡艇长回过头,看着老轨,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我不是让你去送死。”他说,“我蔡某人转进了一辈子,什么时候让弟兄们白白送过死?打得过,咱们就打;打不过,老子掉头转进,照样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可今天这六条船,不一样。”
他朝那几条渔船抬了抬下巴。
“人家把咱们,当成了华国的兵。在这片海上,我们要是缩了、跑了,往后再路过南沙,哪个渔民还敢冲咱们招手?
太平岛的碑、老士官长嘴里那趟一趟的巡弋,守的是个什么字?守的是个‘到’字。咱们跑到了,他们就还有指望,咱们跑不到,这海……
就真的成了人家的了!”
老轨沉默了两秒,把烟屁股在扳手上摁灭了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鸟粪:
“四号缸我调过了。能跑到二十五节,再快,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……”他朝机舱方向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蔡艇长一眼。
“艇长,话说在前头。你说那碑上刻名字……刻的时候,让人把字写大点。我老眼昏花,死了怕看不清,找不到路……”
“滚!”
蔡艇长笑骂了一声,转过脸,望向正西,神色一寸寸冷下来。
“舵房。”
“到!”
“靠过去。”
“信号兵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:这是华国的礁!让他们给老子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