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艇长把望远镜举起来。镜筒里,两艘船正停在礁盘边上。
一艘大的,长桥,灰壳,烟囱上冒着黑烟;另一艘小的,艇上的人正往礁上搬东西,几根旗杆立在礁盘上,碑料堆在一边,连水泥袋子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蔡艇长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,攥在手里。
“靠过去!”
“过去干嘛?找死嘛?”老轨从轮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,拿棉纱擦着手,还不忘朝蔡艇长龇牙,“那他娘的是pcE!九百吨的船,还有七六炮!
咱这门四十炮打过去够人家塞牙缝?真要碰上了,咱这破艇连个全尸都捞不回来。”
老轨嘴里的“pcE”,全称是patrolcraftEscort,巡逻护航舰。
这玩意儿不是南交趾自己造的,是S2赛季后,白头鹰按用180英尺扫雷舰船体改出来的旧家伙,原本拿来跑沿海护航、反潜,战后被继续回血的白头鹰一家一家转出去,转给南棒子、菲猴子、南交趾都有。
眼前这条,灰壳、长桥、单烟囱,舰桥相对低矮靠前,典型的美援底子!
满载六七百吨打底,有的改完能到八九百吨,比蔡艇长“潮安”号这种百来吨的小炮艇大出去七八倍。
主炮一门3寸半(就是76),再加两三座双联40炮、几挺20炮,后甲板还挂着深水炸弹轨道。航速十五六节,火力不算多猛,可架不住船大炮远……
站那儿不挪窝,就能把小艇按在射程里揍。
旁边那艘小的,是LSSL,大型登陆支援艇改的。原先白头鹰设计出来是抢滩时候给马润送死用的。
“mightymidget”外号就是这么来的,别看吨位不大,可火箭、40炮、机枪全堆上甲板后,欺负近岸小目标可是它的拿手活。
南交趾人把它开到南沙礁盘边上,就不是来巡逻的,而是来当“海上催债鬼”的!
毕竟这家伙炮口低、吃水浅,敢贴着礁盘走,渔船跑都跑不掉。
老轨把这些在肚子里过了一遍,脸就更黑了。
“尸不尸的晦气了点!”蔡艇长眼皮都没抬,“只是让他们知道,这礁,是有主的!”
“甘霖娘啊,你现在说的就是晦气话!管得了吗?”
“管不了,也得管。”
“管不了还管,那不是送死?”
“所以才要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为啥?”老轨真不解,“又不是咱的渔船……”
“是华国的渔船!”
蔡艇长把“华国”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:“礁是华国的礁,鱼是华国的鱼,船头站那老汉讲的是琼州口音。
南交趾人今天敢拿炮吓他,明天就敢拿炮赶咱。今天退一步,明天这礁盘上立的就是黄旗,不是兄弟公庙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
“老轨,海上这买卖你比我懂……有些事不是打得赢才管,是挂着华国旗就得管。不然这太平岛、这南沙、这鸟粪礁,早晚给人当成自家后院挖磷矿!”
老轨被噎住,半天才嘟囔一句:“甘霖娘,好话你说尽了,老子还没娶媳妇!我他妈的不想死!我他妈的还没后!死了族谱就断了!”
蔡艇长没回头,只把雨衣领子翻起来挡风:
“死了有碑记着你的名字。”
老轨乐了:“碑?碑上写啥?‘某炮艇伙夫老轨,死于多管闲事’?”
蔡艇长这回转过身,眼神冷了半截,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:
“你懂个屁。死了,碑上就刻‘潮安号轮机士官’,回去族谱上说不定还能单开一页——‘某某公,六三年巡南沙,御外侮于礁盘,英勇报国’!
你老轨一辈子没出过海峡,这一死,名字倒先立在巴士海峡外了,划算!”
老轨被他噎得直翻白眼:“你这嘴是真不饶人……”
可老轨明白蔡艇长这话,倒不是随口诌的。
华国人骨子里头,对“立碑”这桩事,向来认行动不认账本。你活着时候再混账、再抠门、再在乡里挨骂,只要临了把命垫在国门上,老百姓嘴上骂归骂,手上还是会给你垒块石头。
碑不一定是官府立,也不一定刻得多漂亮……
有时候就是山里人从河边搬块平面石,拿凿子歪歪斜斜刻几个字:某营某班、某县某人、某年某月殉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