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碑,升旗。
这两个词,落在那些洋人耳朵里,可能就是两个动作。
但,华国人不一样。
华国人,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往石头上刻字的民族。
帝王得了天下,要上泰山封禅,在山顶垒土为坛,祭告天地,把这一朝的功业,刻在石头上。
始皇帝巡狩四方,走到哪刻到哪,峄山、琅琊、之罘、会稽,一块石头立下去,脚下的土地就算入了册、定了名。
将军出征,追着敌人打到天边,班师前最后一件事,也不是清点俘虏,而是寻一座最高的山,勒石记功。
霍嫖姚北伐,到狼居胥山,积土为坛,封山祭天。窦伯度破匈奴,一直追到燕然山,叫班固作了一篇《封燕然山铭》,刻在摩崖之上。
那篇铭文,往后两千年读史的人,没有几个不认得。
那石头,不仅是立给活人看的。
更是立给天看的,立给地看的,立给一百年,一千年后的子孙们看的!
告诉他们,这片地方,我们来过,我们的人在这里洒过血,这片疆土,有名有姓,有碑有传,不是谁伸手就能拿走的无主之地!
蔡艇长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山东老家,村口有一块石碑,刻着“重修关帝庙记”,碑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年份,他爷爷带他路过的时候,总要停下来看一看,指着碑上的名字说,这个是你太爷爷,那个是你太爷爷的兄弟。
那时候他不懂,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看的。
可他爷爷每次都看得很认真。
是啊,不认真不行,要知道华国人对刻石立碑这件事,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念。
所以海军的兄弟,千里万里跑到南沙,上了岛,头一件事是推倒小本子的碑,第二件事是立自己的碑,第三件事是升旗。
碑立下去,这片礁就有了名、有了主!
旗升起来,人就钉在了岛上。碑是给地看的,旗是给人看的。
人在,旗在。
这和霍去病封狼居胥,和窦宪勒石燕然,是同一桩事。
只不过马换成了舰,狼居胥换成了礁盘,持刀的换成了开船的。
老士官长嘴里的那块碑,可不只是一块石头。
那是一根线,从泰山顶上牵下来,从狼居胥、燕然山上牵下来,牵了几千年,穿过一代又一代的兵,一头牵到太平岛的码头,牵到这个新兵的头顶上。
蔡艇长忽然就明白了,自己为什么迈不动脚。
这种时候,是不能打断的。
一个老兵,正把这根线往新兵手里递。他要是这会儿咳一声、插句嘴,递线的手一抖,这根线,兴许就断在这一代人手里了。
他不催。
催了一辈子人,这一回,他有的是耐心。
……
“那后来呢?”新兵问。
“后来?后来校长跑到了大岛……”
“半壁江山都没守住,谁还顾得上一座天边的小岛?太平岛的兵撤了,撤回高雄,岛上空了整整六年,只有海南来的渔民,季节到了上岛搭个棚、晒个鱼干。”
老士官长吸了口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“你一撤,就有人惦记。五六年,菲猴子来了个克洛马,航海学校的校长,带着几条破船,大摇大摆钻进来,说南沙是他‘发现’的,张嘴就立他自己的国,叫什么‘自由地’,把咱们的碑划了、砸了,营房墙上鬼画符,还挖岛上的磷矿往自己船上搬。”
“放屁!”新兵骂出声。
“是啊……所以老头子也没含糊……”老士官长指了指天,继续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