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舒坦!”
蔡艇长掏出那支一直没点的烟,这回真点着了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被海风扯散。他甚至哼起了几句粤剧,调子歪歪扭扭的,自己倒挺满意。
舒坦了不到两个钟头。
炮艇过鹅銮鼻,天也蒙蒙亮了。海上起了大浪,望前的大潮,一日比一日足,太平洋的潮水叫大岛一挡,又让北上的黑潮一挤,在鹅銮鼻外海斜斜地往南灌,海面上浪头一道压着一道,像开了锅的开水。
帆缆兵阿土是旗津的老海脚,抓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水色,凑到舰桥上来:
“艇长,顺流!大潮南流,正顶着咱们船尾,顺这股水走,平白多吃两三节的便宜。”
“谢邀,不吃!”蔡艇长眼皮都没抬,“顺水也不许跑快,让它自己漂。”
“不过艇长,这水,流得有点邪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望前大潮,黑潮叫东北风顶着,往海峡里灌,跟退潮的水一撞,流花都是乱的,一片一片的涡子。”
阿土抹了把脸上的浪沫,“咱们艇轻,吃水又浅,慢着走,舵压不住水,让它一推一拽,偏航偏得没边……不偏到吕宋岸边,就得压到东边礁盘上去。”
蔡艇长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,妈的,一个正经的好借口,用起来咋就那么难?
难道是这次走急了,忘了拜拜妈祖?
正烦恼的时候,报务舱里,译电员一头钻了出来,脸色有点发白,又有点发懵。他把电报纸递上来。
这倒不是催蔡艇长巡礁的军令,是一份高雄转来的海况通电:
近日天文大潮,巴士海峡洋流异常,流急涡多,复有锋面自北而南移动;凡在航各勤务舰艇,适当提高航速,着即趁潮速通过海峡,不得在流区逗留,以策安全。
“嘿……”
蔡艇长靠着栏杆,气笑了。
“我甘霖娘!”
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,往栏杆上狠狠摁灭。
“我甘霖娘个天文潮汐窗口!”
他当然知道天文大潮是怎么回事……朔望前后,潮差最大,某些平时水浅的礁区和航道会暂时变得可通航,相应的,有些原本安全的地方也会变得凶险。
可问题是,他刚下令减速,刚点上烟,刚哼上粤剧,刚准备好晃晃悠悠地享受这一趟美差,这份电报就来打他的脸。
想躲几天清净,躲到天边去,连海都不帮他。
他骂了句娘,骂这鬼潮,骂这鬼差事,也骂自己这条没福气磨洋工的命。
骂完,把电报纸往兜里一塞,脸一沉:
“舵房!”
“到!”
“航速,加到最大!”他冲鹅銮鼻外那道南压的潮水一指,“顺着这股水,给我冲过巴士海峡!天亮前不出巴士海峡,老子把你们一个个扔下去推!”
舵房里那水兵愣了一下:“艇长,您不是说……不赶吗?”
“少废话!”蔡艇长眼睛一瞪,“流里慢开,那是拿命磨洋工!等冲过这道海峡,进了南沙,有的是工夫让你们慢慢晃!”
炮艇的柴油机嘶吼起来,艇艏劈开的浪头翻着白沫。
一条百来吨的小铁壳,借着大潮南流,一头扎进了深蓝里。
巴士海峡对这艘小炮艇果然没客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