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艇长蹲在舷边,拿手翻了翻那摞信,没有一封是他的。
他把信递给水兵,让他们放进船长室好好保管。
“就这些?”
军需官点点头,把单子递过来,让蔡艇长签收。
一个跟着军需官的老兵从舢板底下又拖出一只麻袋,鼓鼓囊囊的。“还有一袋干货,蘑菇、木耳,说给太平岛的弟兄们过年加菜。蔡艇长看着拿!”
“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
“我儿子在岛上……”
“啧……瞎说什么大实话!”
军需官看着蔡艇长和老兵没架子的哈喇,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。
老兵马上补充了句:“还有,别忘了白头鹰那边出了大事!”
好吧,那个脑壳打开的家伙,知道自己的事迹居然被遥远东方的一个老水兵都记着了,想必会很欣慰。
蔡艇长点了点头。
水兵把麻袋接上来,舢板开始往后退。老兵朝艇桥上挥了挥手,喊了一嗓子:“一路顺风!”
蔡艇长也朝他挥了一下手,没等他说话,小舢板就掉头往港里去了,马灯在水面上晃了几晃,慢慢远了。
蔡艇长站在艇桥上,看着那条小舢板消失在防波堤后面。他把那支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塞回去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便宜行事,是傍黑时的口谕;南下巡弋,是两个钟头后的电报;补给、家书、年节,样样都给他备齐了,连“顺路”两个字都替他想好了。
他这条艇,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南沙离这儿一千多海里,百来吨的艇,一来一回,加上巡礁、避风、补给,少说十天半月。
海上的事,他要是脚程再“慢”些,绕两个礁、避两场风,那就更没准日子了。
等他回来,今夜这片渔场里,该发生的早发生了,该过去的也早过去了……风平浪静,风波不兴。
蔡艇长慢慢咂摸出味来:这哪里是派他去巡礁?这是在保他!
他这号人,留在渔场边上,其实是个麻烦。
真撞见什么,打,坏了上头顶天的大事;不打,他又亲眼看见了,将来白纸黑字作证,也是个麻烦。
最好的处置,就是给他一桩积德的美差,把他支得远远的,眼不见,心不烦。
护着他,也省得他碍事。
“嘿……”
蔡艇长靠在舰桥栏杆上,望着一袋袋往舱里搬的年货,忍不住笑了一声,嘿,这个上级,还真是可以。
不愧是当年被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一手培训出来……
做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
既把事办了,又不把人逼到墙角,连撤退的路线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。
蔡艇长在脑子里把那个人的脸过了一遍,心想:回头要是还能活着回去,得提两瓶好酒去看看他。
“航速减一。不用赶。”
舵房里的水兵应了一声。
炮艇的引擎声低了一截,船头劈开的浪花也小了些。巴士海峡的涌浪在等着他,南沙的礁盘也在等着他。
可他不急了。慢慢走,慢慢晃。
等晃到南沙,给太平岛的人送了信、卸了货,再慢悠悠地晃回来。
那时候,什么浪都平了。
“舒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