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兵端着五支手电,僵在浮箱上,谁也没敢出声。
倒也没人笑话他们。
海上讨生活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,对这些事存着几分敬。
妈祖庙的香火,从福建沿海一直烧到南洋,渔船出海前要拜,船老大的舱里供着牌位。
海难多,漂船、孤舟、夜里叫名的讲究,一辈辈从老人嘴里传下来。
西半球的水手也一样,港口里来的外轮水手讲过“幽灵船”的故事,说是满船的人都没了,船还在海上自个儿走,谁撞见谁晦气,传得有鼻子有眼。
海军是新军队,讲唯物,课堂上教导员拍着桌子说世上没有鬼。可这些兵,大半是沿海渔村出来的,小时候哪个没在码头上听老人讲过两段?
船上的忌讳也还在:筷子不许架在碗沿上,吃鱼不能说“翻”字,遇着无人漂船,能绕就绕。
你见过半夜海面上凭空冒出来的磷火吗?你听过风平浪静的时候,船舱底下忽然传来的那种像哭又像笑的回声吗?
这不是封建迷信四个字就能概括的事……那是一代代人在风浪里讨饭吃、在生死线上滚出来的敬畏。
大海太大了,大到一个人漂在上面,连个蚂蚁都不如。
你没经历过,你就没法理解,为什么一个在枪林弹雨里冲锋都不皱眉头的老兵,会在看见一条无声无息的船时,后脊梁骨发凉。
说到底,那是祖祖辈辈让海难喂出来的心思。
三尺风浪底下,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饭吃,对没名堂的东西,总留着三分敬畏。
真遇上敌人,他们手里有枪,心里有底,堵在炮口前都不带卧倒的,可“鬼船”这东西,枪不顶用。
所以一群敢和风浪搏击的汉子,让一句玩笑说得挤成一团……这不叫胆小,这叫两样东西,各怕各的。
何况这条船,确实不太对劲。
方才五道手电筒光柱乱晃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见了……那门还裹着一半炮衣的主炮后面,没有人。
炮位两侧的防盾后面,没有人。
甲板上,没有人。
整条炮艇的露天甲板上,看不见一个站着的人影。
光柱扫过舰桥侧面的时候,照出了钢板上大片大片暗褐色的痕迹,顺着焊缝往下淌,在铁皮上拖出一道道干涸的印子。
船尾的栏杆断了一截,断口处铁皮往外翻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。后甲板上散落着一些碎布片和看不出形状的杂物,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,像有什么东西躲在下面。
舰桥的挡板上有一排弹孔,边缘卷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往里啃过。后桅杆折了半截,断口参差,天线耷拉在舷边。甲板上到处是碎钢片的划痕,有的深,有的浅,横七竖八。舱口旁边的钢板上,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,被海水泡得发黑,从舱口边缘往外淌开一小片,像是有人在舱口受过伤。
“班副……那是不是血?”
“别说话。”
好吧,这船确实挺凄惨,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,这会的船连声音都没了!
前面轰隆隆响着的发动机,在无人机炸开的时候就停了,它就那么漂在水面上,随着涌浪轻轻地、轻轻地摇晃,像一片被人丢弃的落叶。
班副咽了口唾沫,把手电筒重新端稳了,咬着牙往舰桥的方向照过去。
光柱穿过舰桥破碎的窗框,照亮了里面的情形:
仪表盘的玻璃碎了大半,指针歪歪扭扭地指着些不知所云的刻度;一张椅子翻倒在地;墙角有什么东西堆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