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竣廷也不多废话,先沿着园子走了一圈,看了看胶树的出胶情况,又问了工人的作息和计薪方式。
梁督工神色拘谨,带着几个小工,跟在男人旁边一五一十回答。
从园子出来已经过了正午。
谢竣廷刚开完会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。
一辆墨绿色的美式吉普正从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,所过之处烟尘滚滚。战后英国人撤走时流出来不少军用吉普,有钱人家买来当越野车用,跑崎岖土路正合适。
车子在他面前停下,穿着浅色猎装的宋聿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。
副驾那边也开了门,下来一个年轻男孩,一见面就嚷嚷:“大哥!我跟聿之哥刚好碰上,都说来找你,就一块过来了。”
这是谢世青,谢家的小辈。平日里最服谢竣廷这个大哥,得空就往他跟前跑,嘴上说是学做生意,其实大半是凑热闹。
谢竣廷随手把账册交给下属,看向他们:“怎么忽然过来?”
宋聿之摘下墨镜挂在领口,笑得有些无奈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署里最近乱得很,华人和英国人打打闹闹没个头,就干脆出来透透气,顺道看看你的新园子。”
谢世青一脸八卦:“聿之哥,瞧你这头疼样,为什么闹?”
“有个叫史密斯的英国商人,前阵子运了一批走私货,在港口卸货时被一群华人码头工给抢了。这次事情不小,听说跑了几个同伙,现在英国人找红了眼。”
谢竣廷脸上没什么波澜,“还挺大胆的,连英国人的货也敢动。”
宋聿之笑了笑:“他们可也不全是冲着货去的,底层码头华工连饭都吃不上,早就积了一肚子火。这次抢货,未必大半是为了出一口气。”
谢世青听得来劲:“那英国人现在怎么查?”
“还能怎么查,到处放话悬赏,闹得满城风雨。码头那地方鱼龙混杂,今天抓一个明天跑三个,能查出什么来?不过就是做做样子,逼着华人自己交出人来。”
马来亚这地方动荡了许久,也就是这两年才太平些。
英国人想牢牢攥住经济命脉,矿场、橡胶园、港口。生怕华人势力坐大,处处打压,所以矛盾越积越大。现在的世道就是谁的拳头硬,谁说的话才算数。
宋聿之没否认,边走边和他闲聊了几句,才从怀里摸出一封牛皮纸信封,话锋一转。
“今天来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,受未来岳母之托带样东西给你。先说明啊,两国交战不斩来使,我就是个中间人。岳母大人说让你看看,看不中就当多认识个朋友。”
谢竣廷接过信封拆开,里头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温婉,穿一件精致的娘惹服,对着镜头微微笑着。
“怪不得你和静宜投缘,你俩应该改行去做媒人。”
“又不是催你明天就结婚。你谢家本就没什么人丁,伯母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她能不盼着?哪怕你暂时不想成家,也该有个态度让她安心,总不能让她一直悬着心。”
宋聿之觑着他紧皱的眉,就知道没戏了,他顿了一下,“说真的,你对于成家这件事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“有什么想法?遇到合适的自然就成家了,若是遇不到也不急。”
宋聿之笑了一声,“你倒是说说,什么样算合适?”
谢竣廷垂眼望着枝叶上的露珠:“碰到了自然知道。”
宋聿之不由得打量起自己这位好兄弟,谢竣廷五官轮廓深俊,眉眼总带着几分冷意,这些年也从未见他跟哪个姑娘走得近。
他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,便忍不住多了他几眼。
谢竣廷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眼:“看什么?”
不喜欢姑娘,总不至于喜欢男人吧?当年在英国留洋也见过不少同性情侣。虽说感情这种事情不可能控制,但两个男人在一起,总归太过惊世骇俗。
况且就谢家这种豪门封建家族,更不可能允许继承人出什么岔子。
宋聿之干咳一声:“难不成就一个感兴趣的都没有?”
谢竣廷:“有。”
难得听见他嘴里不一样的答案,宋聿之瞬间来了兴致,还想说什么,谢竣廷却打断了他:“我还有事情,先走了。”
谢世青暗地里一直在听八卦,面上却在假装看树。
结果脚下一个没留神,被地面的老树根绊得整个人往前一趔趄,手心蹭在粗粝的树皮上,火辣辣地疼。
他低头一看,掌缘擦掉了一点皮,细小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