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露台上江秘书喊了一声“谁在那儿?”林菡听到手枪拉保险栓的声音,一弹身冲向露台。
原来是虞锦岚攀着院外的香樟子从围墙上跳了下来,他本想悄无声息地潜回家,却没料到一大家子都在等他。林菡长舒一口气,院外的香樟子又该修剪了,她真是没给孩子们带个好头,想到这里,不免失笑。
林菡用了早餐准备回兵工厂继续调试设备,她对虞锦荣嘱咐着:“你再陪你母亲和弟弟一天,千万别让他们吵架啊,你也别责备锦岚,他不过是少年心性而已。”
等上了车她才觉得一阵困意袭来,整个人瘫在后座儿上,脑袋没了支撑,随着山路的颠簸,捣蒜般一下一下地晃着,磕在车窗上她也懒得理会。汽车在码头上等待接驳船的时候,林菡抬起朦胧睡眼,忽然看到庄思嘉就站在码头不远处的候客区,她扭头回望了一眼。林菡明白,她在等自己。
林菡下了车,谎称来不及了,朝候客区走去。
她和庄思嘉一前一后上了渡船,站在船舱外的走廊里,江风冷飕飕的,林菡忘了戴帽子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庄思嘉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她系在头上,轻声问:“虞家小弟弟回家了吧?”
林菡点点头,问:“你也知道了?怎么不去家里坐坐,忆桢也在呢。”
“昨天估计整个重庆都知道了吧!”
庄思嘉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:“你知道那孩子跑哪儿去了吗?”
林菡满眼疑问,心想重庆这么大,他可去的地方太多了。
“他跑到了八路军办事处,说要参加八路军!林菡,你这思想工作做得很有成效啊!”
林菡愣了半天,无奈道:“这孩子!若说其他几个孩子,开战前我还真辅导过功课,可锦岚那时候还小啊。这几年我更是顾不上,我连耦元的功课都没问过,锦岚这孩子怎么想的,怎么突然要去八路军了呢?”
“是啊,接兵处的干部看他衣着谈吐不凡,就问他啊,那小鬼头还不说真名,编得头头是道,说他爸爸是银行经理。问他为什么来投八路军,你猜他怎么说的?他说谁打胜仗他投谁!”
“那他怎么又被劝回来了?”
“八路军办事处经常碰到这种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小毛孩,我们征兵是有一套流程的,这样的孩子通常都会先劝回家,然后慢慢培养革命意识,等他们思考成熟了,再正式入伍。可你家小孩儿昨天铁了心要离开家,磨蹭到晚上,我们报社也收到了虞家小少爷离家出走的消息,两边一核实,对上号了。我们慎重起见,还是劝他回家。”
“你把他送回来的吗?”
“他自己回来的,我特意来,就是把这情况和你反映一下,他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,就怕特务会盯上你们家。还有……张少杰最近太安静了,这不像他的风格,总之你自己要小心一点。”
“殷老师那边有没有什么指示?我一直在忙兵工厂的事情,但我注意到最近生产的一批枪支都调拨到了三战区,没听说那边有什么军事行动啊。”
“这个情况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。殷老师他们一直在和国民政府博弈,其实也都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,国民党忌惮我党的发展速度,一直不停提要求……”
走廊里有人经过,两人停止了交谈,江雾越来越浓,几乎看不到彼岸在哪里,林菡的眼神里充满疲惫,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总不踏实。你发文章的时候措辞习惯要改改,那几篇抨击物资运输体系贪腐的新闻,与你以前写作的风格太相似了,你要小心啊。”
庄思嘉笑笑:“估计早被人盯上了吧,文风哪是说变就能变的?换换修辞顶多是伪装一下,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的。”
兵工厂的车间基本都是三班倒,程宝坤头天接班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15个小时了,他看到林菡回来有点恍惚:“孩子找到了吗?”
林菡一边套上工服一边点点头,问他:“怎么样?试车结果出来了吗?”
“试过了,一切正常,下午铸件到了就可以精加工了。对了!告诉你个好消息,滇缅公路要通了,有一批压在口岸的精钢马上就能运来。”程宝坤的头发长了,有一缕垂在额前,竟然生了几丝白发。
“那太好了。”林菡附和着,眼里却一直晃着那几根白发,心中不免唏嘘,转眼间他们都已不再年轻,“程厂长,这里就交给我吧,你快回去补个觉。”
这天格外顺利,铸件的削切精度误差控制在设定范围内,他们的工作总算可以继续推进了,林菡心里有一点雀跃,既然要重开滇缅公路,虞淮青这次的任务就完成了,工作收收尾路上再耽误几天,总算是有了盼头。
可林菡从深秋等到入冬,虞淮青却迟迟未归,后来竟然突然联系不上了,她不得已去问江秘书,得到的却是他已经接到新的调令,具体调到了哪里江秘书也不清楚。
虞淮青去昆明前受到秘密召见,这一趟当然不止谈判这么简单。云南作为中国的西南边疆,辛亥革命后,军阀割据,实行自治,名义上隶属中央,实则军政大权独立。
滇缅公路1938年全线开通,成为中国接收海外援华物资的“生命线”,数十万云南民众以血肉之躯筑路,还有从海外召集来的数百南侨机工参与运输,保障了大量武器、药品等物资运抵前线和大后方。
然而这条保障线也成了地方与中央明争暗斗的利益线。不过短短几年,公路延伸出的机构五花八门,大后方的物价也跟着运输线上的蜿蜒起伏而忽上忽下,而西南运输总处主任恰是宋先生的胞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