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忧郁的大男孩,“你母亲……是太在乎你和锦岚了。你不在家的这几年,你母亲里里外外操持虞家在重庆的生活,真的很不容易,快到家了,外面的事就不说了,你多陪陪她,多劝劝锦岚,能陪伴家人的时光真的很宝贵。”
虞锦荣一到家,弟弟锦岚就气鼓鼓地跑出来抱怨,“妈妈简直了,她不让我去上学……”虞锦荣搭着弟弟的肩膀,把刚才的报纸拿给他,说:“我们在华北打胜仗了!”
“真的!”虞锦岚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,兴奋地接过报纸:“哪个兵团?哟!是八路军啊!”
《新华日报》后又连续刊登《以胜利回答敌寇暴行》《百团大战在华北》等文章。9月19日,发表社论《华北百团大战的历史意义》,指出百团大战是继平型关、台儿庄大捷后,中国人民取得的又一次抗战胜利。
前方的捷报频频传到后方,本是件振奋人心的事,国府上层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,陕北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后,兵力从最初的46万余人增长至约40万人,成为华北抗日根据地的核心武装力量。而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改编为“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”,总兵力从一万多人发展至约135万人,通过发动群众参军、收编地方抗日武装,根据地也从苏南、皖中、皖东等地扩展至华中多省。
1940年10月19日,国民政府发出“皓电”,强令在黄河以南的八路军、新四军于一个月内全部撤到黄河以北。
虞锦岚离家出走了,冬季将至,大雾迷城,日本人的飞机消停了,大嫂终于放虞锦岚去上学了,他那天格外乖顺,好好吃了早饭,背上书包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忽然转过身拥抱了妈妈一下,大嫂有些意外,儿子长成少年后再没有和她这么亲昵过。
结果傍晚司机慌慌张张跑进家,说岚少爷上午就和老师请了病假,大嫂当下就软在了地上。
林菡正在兵工厂的防空洞里调试机床准备试车,虞锦荣急匆匆进来说家里来电话,他还故作镇定:“三婶,我先回去看看,锦岚也不是小孩子了,没准玩到晚上就回家了。”
“你等我一会儿,咱俩一起回去。”
程宝坤被林菡叫回来应急,她不好意思地说:“家里出了点事情……大哥家的孩子自己跑掉了。”
“你快去吧,这里有我呢。”程宝坤说着接过林菡的工作手账,跟她核对了进度,“李厂长那里,我去跟他说明情况,别担心。”
林菡和虞锦荣赶回家的时候,虞淮岫和罗忆桢也刚到家,大嫂已经报了警察厅,她把能想到的关系都动用了,招呼一直打到重庆周边的驻防部队。
虞老爷许久没出过他的书房了,他被水伯和虞老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,步履蹒跚地走到主楼正厅,颤巍巍坐下来,说:“锦岚马上就满16岁了,要搁穷人家的孩子,早就出去闯社会了,莫慌!”一句话压住了大嫂的哭声。
临近午夜的时候江秘书造访,带来消息说:“重庆江北的征兵处下午碰到岚少爷来报名,人家一看家庭住址心里犯了嘀咕,找了个借口向上级汇报,结果再出来岚少爷就不见了。一开始他们也没太当回事儿,以为小孩子闹着玩儿,傍晚接到通报才醒过味儿来,再三核对信息报上来已经晚了。”
大嫂本都燃起希望,“噗”一下又熄灭了,“那他要跑出重庆去投军,怎么还可能用真名呢,都这么久了,早不知道跑多远了……这孩子,他长这么大哪受过一点苦啊!”
“虞家的孩子哪个受过苦?淮青第一次淞沪会战守了十天,淮民和锦成……咳咳咳……”虞老爷咳嗽得须发皆颤,虞老夫人在一边帮他拍着背,劝道:“你少说两句吧,锦岚才多大呀?参军报国也不急这一两年不是?”她说着给大嫂递了个眼色,示意她不要太往心里去。
江秘书陪着一家人大眼瞪小眼直到后半夜,虞老爷说:“小江啊,到客房睡会儿吧,你们也都回房去,瞪眼也瞪不回来!”
虞淮岫说:“您最老,您怎么不回去睡?”
虞老爷嘟囔了下干瘪的嘴巴,没再说话,只闭着眼睛坐着假寐,他拿自己的女儿一点办法没有。
后半夜露水很重,林菡和罗忆桢两人依偎在沙发里打了个盹,睁开眼看到客厅的座钟指向凌晨五点。虞老爷双手支着红木手杖,呼吸很平缓,虞老夫人靠着迷迷糊糊的虞淮岫坐在软榻上眼皮不听使唤地打架。惟有大嫂一丝困意没有,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一颗一颗拨弄着玛瑙的十八子,她这些天越发干瘦了,眼窝深陷、精神涣散。二嫂已经安排下人开始做饭打扫,江秘书拉着虞锦荣到露台上吸烟。
罗忆桢小声问林菡:“用不用找侍从室的人帮忙?他们可以调动……的人。”林菡早就注意到昨天送罗忆桢来的那个帅气军官了,他看她的眼神满是暧昧。
“哎,昨天……什么情况啊?”林菡拿肩膀顶顶她。
“什么什么情况。”罗忆桢搪塞着。
“追求者?”林菡追问。
“……一个……靠山,林菡,不要审判我。”
林菡望着罗忆桢那张颠倒众生的脸,只觉得心酸,她说:“忆桢,我永远不会的,如果他肯真心待你……”
“林菡,哪有那么多真心啊,我不求这个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罗忆桢的脸上彻底没了天真,林菡更心疼了,她若没有如此美貌,或没有如此心性,人生会不会少些波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