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忆桢这么久以来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,就像若干年前和林菡躺在上海玛丽安小姐的床上,相互握着手。林菡等她睡深了,小心翼翼掀开被子,检查着罗忆桢的身体,她身上没有伤痕,只是瘦,肋骨一条一条的。自张少杰软禁她起,罗忆桢就开始绝食,即使把米糊强行灌进喉咙,她也想尽办法吐出来。张少杰说:“你忘了我是干嘛的了?我们要不想一个人死,有的是办法。”
林菡无法想象罗忆桢每天都经受着什么,她给她细细地掖好被子,撩开她脸上的碎发,忽然发现罗忆桢脸上都是泪,嘴里嗫嚅着:“别……别出来,运生你别出来……”
罗忆桢休整了一段时间,体力好了些,只是精神不佳,郁郁寡欢的。她曾经觉得她和梁运生之间,各自有无法割舍的事业,所以是平等的,可张少杰的话魔咒一样挥之不去,“他为什么不带你走?”
是啊,罗忆桢走进医院的时候梁运生已经在里面了,他们甚至只有一门之隔。她曾经理解他的信仰,可她现在无比心痛、委屈,原来她是可以被舍弃的那个。
兵工厂对德国战防炮的研制进入攻坚阶段,林菡和虞锦荣一周才回一次家,罗忆桢感觉自己和耦元季夏一样,想要霸占林菡的爱。自父亲去世之后,这世上她只有林菡了,只有林菡会奋不顾身地救她。
“林菡,在信仰和爱人之间,你会选择哪个?”
盛夏的夜里,林菡半躺在床上,给耦元季夏打着扇子,她的眼睛里似有泪光,却迟迟没有回答。罗忆桢刚回来的时候一遍一遍讲述着事件的经过,“我那一刻乞求他不要出来,可他出来了,他是爱我的吧?”
“他明明可以不让我走出医院,我愿意和他们共进退……”
“难道这些都是他的脱身之计?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,却都把我当诱饵……”
林菡心里很难受,她曾不止一次地利用过虞淮青,如果不是嫁入虞家,她不可能接触到那么多顶层秘事,更不可能得到保全。虞淮青知情吗?其实顾岩牺牲那次,虞淮青发那么大的火……可最终虞淮青还是漂洋过海寻回她。林菡可以确定无论什么时候,虞淮青都会坚定地选择她,这也是她“为所欲为”的底气。
可她从没考虑过虞淮青会不会伤心,罗忆桢说她理解梁运生的选择,但她接受不了这个过程,那虞淮青呢?
“你会怎么选?”罗忆桢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。
林菡过了好久才幽幽地问:“你了解……梁运生的信仰吗?”
罗忆桢顿住了。
八月份,日本人对重庆的轰炸持续升级,最多的一天一共出动了超170架次战机。虞家老小躲在防空洞里,山体震动着,头顶上的灯泡也跟着忽明忽暗。
孩子们早放了假,锦岚正是叛逆的年纪,被母亲强拽下来,拿着书却心绪烦躁地读不进去,踱过来看阿虎和耦元下斗兽棋,又踱过去看奶娘带着季夏和琼华玩娃娃家。大嫂支起了麻将桌,叫二嫂、虞淮岫、罗忆桢一起消磨时间。爹爹坚决不肯下来,说真扔了炮弹他就认命,姆妈拗不过他,却也有自己的倔脾气,她要和自己的儿孙在一起,姨娘只一味地缝着裤子,在哪里缝都无所谓,等她做得差不多了,姆妈再趁她睡着把线脚偷偷拆开。
小凤和一个仆妇守在门口,随时照应主人们的需求。轰炸了这么多次,离得最近的炸点也在山脚下,下人们早没了警惕,该扫洒扫洒,该侍弄花草侍弄花草,日子如常过着。
“要我说,不如就在上面待着吧,这地下又潮又闷,空气又差,琼华身上都起疹子了。我这两条胳膊也跟灌了铅似的,抬也抬不起来。”大嫂抱怨着,最近常玩的几个太太,有的搬到了成都和乐山,那边日子消停些,还有的去了香港甚至海外,她的亲弟弟也来信说不如去美国避难,她的心思早就活动了。
二嫂说:“淮青走之前再三交代了的,枪炮无眼,还是谨慎些好,等天黑了,飞机总要飞走的。”说着她轻轻碰了一下心不在焉的虞淮岫,提醒她,“该你摸牌了。”
虞淮岫一身素衣,眼睛常常失神,她的生命之火似乎熄灭了一半,剩下一点余烬,努力为家人燃烧着。她总想到姚瑶,现在终于共情她了,不是不想好好活,而是真的再提不起劲了。
罗忆桢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码着牌,想她还要在虞家待多久呢?再不回忠县,厂子恐怕就要出问题了,之前靠着走私可以熬过结款前青黄不接的日子,现在怎么办?会计说厂里账上快见底了。可出了虞家,谁又能保障她的安全?罗忆桢以前从没在意过向上攀交,她打小就在这个圈子里,可经历了这件事才发觉,关系是要维系经营的,父亲的故旧、发小的人脉终究都不是自己的。
她试探着问虞淮岫:“阿岫姐,您这次怎么请得动霍律师啊?”
虞淮岫说:“我和他太太常一起参加妇救会的活动,她有些小毛病也总找我拿药。”
“这么大的人情我总要还的。”
“不是也没到打官司那一步嘛,霍律师和你父亲也算旧相识,两口子说什么也不肯收律师费的。”
罗忆桢说:“我这心里更过意不去了,总想着备份礼亲自登门道谢。”
虞淮岫说:“是要亲自去谢谢的,只是这礼要费点心思,霍律师比咱们家可阔气多了,他太太家里是开糖厂的。”
大嫂说:“要我说呢,这样的人家要送就送市面上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,要么嘛……就投其所好,阿岫,霍律师和他太太有什么喜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