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承恺没想到梁运生带了一个同伴会突然到访,第一次一起出任务之后,虞承恺他们便选了这家废弃医院做了地下交通站,而梁运生则在根据地靠淘汰的二手机床建起了军械修理所,很快就拉起了半手工半机械化的生产线,虽然物资有时候也会通过交通站中转,但梁运生却很少抛头露面。
这次到上饶是那个安徽商会的老板主动找他,“徐先生,咱们这条线不能走了。上面特意知会了我,把我的路牌也收回去了。”
梁运生早就感受到国民政府给新四军根据地施加的压力,只是没想到冬季攻势还没完全结束,舆论上反对国民政府破坏统一战线的呼声余波未止,他们又转头开始对付共产党了,动作如此之快,力度如此之大,连虞淮青的特权也罩不住了。
“徐先生,最后一批构件我给您捎过来了,自此之后,你我就再没有瓜葛了。”
梁运生和同伴扛着木箱从病房穿过,余光一一扫过十二张病床上躺着的八个人,其中五个露着下肢,满腿溃烂,还有三个或卧或躺,看不到外伤,却呜呜呻吟着。
虞承恺在前面引路,帮他们打开仓库门,三人闪身进去后关上了门,梁运生放下箱子,转身一把拉过虞承恺低声问:“那三个人怎么回事儿?”
“说是吃坏了肚子,正在观察。”
梁运生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,暗中观察,总觉得哪里透着一丝怪异。他关上门说:“这里不安全了,得尽快转移。”
虞承恺急道:“病人怎么办?库里的货物怎么办?而且……盘尼西林还没送到。”
梁运生环顾库房,皱着眉头下定决心: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人必须撤。”
仓库门再次打开,虞承恺故意说:“谢谢梁哥啊,库里东西有点儿多,你们不帮忙我一个人还真搬不动,前面喝点儿水吧。”梁运生和同伴低着头跟在后面,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,挡住自己的脸。
三人出了病房,梁运生迅速分配着任务,让和他一起来的同伴到医院外围侦查。
没过一会儿,虞承恺带着两个护士进来查房,他给那三个人喂了点生理盐水,指指墙上的机械钟说:“再待一会儿,没事了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梁运生跑到门诊通知了壮女人和军医,却发现一直没看到黎春芽,“她人呢?”
军医说:“刚刚来了个女病人,她领到处置室了。”
“赶紧把歇业的牌子挂出去,谁来也不接待了,都把枪带上,十分钟后从后门撤。”
梁运生交代完急匆匆朝处置室走,刚想推门进去,却猛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我出了城,打听哪里能治烂脚病,就找过来了。”
罗忆桢!梁运生浑身触电一般。
“罗小姐,刚刚我都没认出你。”黎春芽说。
“我跟旅馆厨娘借的衣服。这一路,我一直把盘尼西林缠在腰上,才躲过盘查。你快把外套脱了,我给你绑腰上。”
罗忆桢从处置室出来的时候,忽然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,她下意识回头找,走廊里却空荡荡的。
“罗小姐,你在找什么?”黎春芽在外面套了件白大褂。
“噢……没什么。”
黎春芽送罗忆桢出门的时候,在医院大门上的彩色玻璃窗观察了一下,已近黄昏,医院前的黄土路上早没了人,只有风吹过,路边竹林沙沙作响。
“罗小姐,你一个人当心啊,趁天还亮,赶紧回城!”
罗忆桢把粗布头巾裹住面孔,扽了扽灰麻袍子,低头出了门。
她沿黄土路走了一百来米,刚一拐弯儿,忽然被竹林里闪出的人挡住去路。
“张太太,一个人赶路,不害怕吗?”
罗忆桢的血霎时凉了,张少杰的脸冷不丁出现在她面前。她下意识转身,竹林里又出来两个便衣,手里拿着枪。
“蠢货!没看见是我老婆吗?”张少杰呵斥着,一把拽住了罗忆桢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嘛?”罗忆桢几乎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不等她疾呼,不远处的医院里已经响起了枪声。
张少杰抓小鸡一样拎着她的后脖梗把她往医院那个方向推,兴奋道:“这就开始了吗?快快快,抓活的!”
透过竹林,可以看见医院的窗户碎了好几块儿,十几个便衣举着枪出了竹林朝医院包抄,忽然走在前面的一个眉心中弹,直愣愣后仰倒地,包抄的便衣忙缩回竹林找地方隐蔽。
张少杰勃然大怒:“那三个笨蛋连这点儿事都搞不定吗?二队的,右翼兜过去!”
然而刚有人起身就被爆了头,听枪声,像是汉阳造,但汉阳造百米外准头没这么好。
张少杰狞笑起来,他掰过罗忆桢的脸说:“忆桢,我送你个礼物吧,你一定喜欢。”
说着他把罗忆桢挡在身前,出了竹林,向医院方向又走了好几步。
果然,这次枪没响。
张少杰的呼吸喷在罗忆桢的耳朵上:“你不是一直在找人吗?我替你找到了!”他掏出枪抵在罗忆桢的下巴上,啸叫道:“梁运生!我数到三,不然,就和你的爱人永别吧!”
“一!”
医院的门被踢开了,一把比汉阳造短一截儿的步枪被扔了出来,梁运生双手举过头顶,身形从医院门内的晦暗中一点点清晰。
罗忆桢的眼睛却模糊了,心痛得发不出声音,她的身体烂泥一样再也支撑不住,她宁愿他五年前就死了,也不要他在眼前真实地再死一遍。
张少杰很满意,继续喊着:“走过来,跪下,双手抱头!叫你们剩下的人都出来!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