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淮青说:“这时候你可别再去触霉头了,不管谁进去都是一句娘希匹。”
宋世钧在虞淮青的办公室里,来来回回踱着步子,他本就高大,军靴踩得地板咯咯作响,“现在补充上来的兵员训练严重不足,战术配合意识很差,身体素质也不行,有时候一个营里生病和逃跑的减员率比战损率都高,后勤补给再跟不上,我们怎么和敌人继续耗?”
虞淮青也注意到了江西安徽报上来的伤兵率,竟然有连队发生了半数减员的情况,“听说有些地方流行起了痢疾和脚气病?”
宋世钧面色沉重,“不是一般的脚气,我去兵站医院看了,你见过谁得脚气能烂到骨头里的?”
“防疫部派人去看了吗?”虞淮青问。
宋世钧手一摊,“看了,也不清楚是什么病,只能把患病的隔离起来,搬离疫病爆发的地区。我这次亲自跑回来,就是要人、要装备、要盘尼西林,等上面拨付,时间久不说,这三样到手上怎么也要打个七折。”
“前两样还好办,三斗坪刚按最新技战术整训出两个连,装备我亲自给您督办,就是这盘尼西林……现在全指着海外进口,从滇缅公路上运,据说黑市上,一克的价格比黄金还高。”黑市上的交易江秘书门儿清,这次去广西,虞淮青没有带他,一回来发现江秘书已经戴上了纯金的劳力士。
宋世钧忍不住提醒虞淮青:“又是你身边那个江秘书说的?那小子你该敲打敲打他了,别让人抓了典型。”
两人还在讨论南昌周边的布防方案,江秘书在门外汇报,说虞淮逯打电话叫两人晚上回家吃饭,虞锦荣回重庆了,马上要入职兵工署研究院,家里请了不少名流政要,要为虞家新一代提前铺路。
宋世钧笑道:“岁月催人老啊,和你姐姐结婚的时候,锦荣才这么大。”他说着用手在腰下比了一下,“现在大学都毕业了,你瞧我,鬓角都白了。”他看了看手表:“正好,我回趟家,接上你姐姐和阿虎。”
虞淮青让江秘书备车,先去了21厂。只见21厂山脚下的石滩上,工人们正用滚木搬运着十来只大木箱,旁边有一个连的卫兵警戒,李厂长站在一旁的石阶上指挥着,远远看着虞淮青的车开来,忙挥挥手打招呼:“虞参谋是来视察我们的德国战防炮吗?”
虞淮青眉毛一挑惊喜道:“这么快就到了,我以为还得等半个月呢。”
李厂长说:“就是怕广西海运进不来,所以直接走了滇缅公路,星夜兼程啊。”
这话真是直扎虞淮青心窝,难道开战前李厂长就对他们没抱希望?可他也只能强颜欢笑,赶紧转移话题:“我是来接林菡的。”
“林菡?刚才还在这儿呢。”李厂长说着把手搭额头上,然后指着不远处的小码头说:“林菡在那边呢,除了战防炮,还运来几台进口机床,她怕过石滩的时候震坏了,带着工人在码头那边直接分拆了搬过来。”
虞淮青逆着光朝码头望去,林菡穿着背带工裤,戴了一顶草帽,拿着大扳手三下五除二拆下轮轴。时光好像瞬间回拨到了十年前,他跟着一身工装的林菡,从铁花四溅的第三分厂穿过,她的侧脸被映出一层金光,或许就是那一刻,她深深烙进了他的心,他永远都会为她投身工作时的专注而着迷。只是他们结婚久了,虞淮青差一点就忘了,她一直如此闪耀。
虞家的晚宴大嫂远比虞淮逯更上心,按照虞淮逯的意思,他与兵工署署长本就是旧交,带儿子登门拜访一下就可以了。可大嫂却势必要给儿子搭上更多人脉,如果恰好有谁家的千金年岁相当,就连终身大事也可一并图之。
虞锦荣却对母亲的兴师动众很不满意,他这一路跟着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从北平硬是靠两条腿走,一路走到昆明。现实的图景就像一张徐徐展开的画布,他看到了狼烟四起、山河破碎、民不聊生,他看到了人性的丑恶,也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挣扎着的不屈灵魂。他常常困惑,他成长过程中认知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?甚至看到饥民饿殍他会感到莫名的愧疚,虞锦荣更加痴迷于科学了,理性的探寻与论证会冲淡他对现实的无力感。
在西南联大读书的日子,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不休,他们常常一边清理着炸成废墟的教室,一边讨论着物理化学问题,中文系的同学更浪漫,山坡上、溪水旁,到处都是他们的课堂。然而四叔和大哥的殉国时刻提醒着他,战火下没有纯粹的象牙塔。
虞锦荣想报仇,但手无缚鸡之力,科学救国就成了他唯一的动力。然而重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,隔着千重山万重路时,虞锦荣常常记挂着家人,担心战火下他们的生活,但显然他多虑了,歌乐山上的虞家别墅比上海的虞公馆还大还气派。
他的接风宴上,母亲请来的客人,亦是曾经南京、上海的旧识,似乎战火唯独绕开了他们,锦衣玉食照旧不缺。
晚宴当然不能少了漂亮的千金小姐们,她们金装玉裹围坐一处,好像一蓬盛放的花儿。虞锦荣没有继承虞家男子的凤眼直鼻,长得更像母亲,戴着眼镜略显文弱,他在学校里只专注于学业,并不很受女孩子欢迎,今夜却被众星捧月,他不太会聊天,女孩子问他大学学了什么,他就真给人家讲起了空气动力学。
他熬着时间好不容易陪母亲跟所有客人打完招呼,便偷偷溜了出来,想去副楼躲个清静。
游廊里,三婶正和一个胖胖的妇人用英文低声交谈,刚刚母亲给他介绍过,这胖夫人和她先生是马来西亚的爱国华侨,一直和他二叔有业务往来,也曾代表海外华人帮他三叔募集过不少物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