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菡哄着两个孩子,轻声对罗忆桢说:“你怎么了?你不是早对他心如止水了吗?”
罗忆桢停住了,捂着心口急道:“我没有不静。”她自得到梁运生的死讯就在为他守贞,可如果她的爱人没死,那她和张少杰的纠缠算什么?
一直熬到午夜,罗忆桢早撑不住了,在林菡床上睡了一会儿,被耦元的小肉脚踢了好几下,终于受不住,迷迷糊糊回到客房,她拉开灯,忽然发现张少杰枕着胳膊,躺在床上眼神灼热地等着她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罗忆桢惊道。
“你能在这儿,我怎么不能在这儿?我们是夫妻!”张少杰从床上起来,他一步一步迫近罗忆桢,好像要一口一口吃了她。
罗忆桢下意识就要转身出门,却被张少杰一把抱起来扔在床上,他饿狼一样压下来,罗忆桢却重重给了他一巴掌。
震惊、错愕,张少杰眼睛里的欲念瞬间燃成怒火,他束起罗忆桢的双手,跨在她身上,居高临下仿佛刑讯他的犯人。罗忆桢的眼睛里只有厌恶和不屈,她咬着牙低声道:“我没有喊出来是顾着你的颜面,这是在虞家,你要让他们都知道吗?”
张少杰胸口剧烈起伏着,“为什么?明明我走之前还……那天晚上,你敢说你对我完全没有感觉吗?”
罗忆桢别扭地挣扎了一下,头顶的光射下来让张少杰原本英俊的面庞变得扭曲,他的身上总有褪不掉的血腥味儿,他像洞穴里潜行的蛇。
“我们结束吧,我们的开始就是错的,你不缺女人,也有了孩子,何必执着于我?”
“我说了我会按你喜欢的方式爱你,你嫌我出身低?嫌我官不够大钱不够多?”张少杰的脖子都红了,他的另一只手滑下来,只要再稍稍一用劲就可以掐碎罗忆桢的脖子,可他舍不得,他不甘心。
罗忆桢愤怒道:“你看看你,这是我喜欢的方式吗?你是什么?刽子手?”
张少杰眼睛冒了火,可手却松了劲儿,他暴怒地把手边的枕头狠狠地掼在地上,一侧身,颓然地坐在床边,声音疲惫而低沉地问:“忆桢,你到底喜欢什么?你从不给我提要求,是因为你从来就对我不抱希望吗?”
“简单、善良,这两点你能做到吗?”罗忆桢揉着手腕费力坐起来,张少杰疑惑地看向她,苦笑着问她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!”罗忆桢的目光非常沉静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张少杰笑了,笑得有点瘆人,“简单善良的人多了,在这个世道里能活得下去吗?还他妈还璞归真呢,罗忆桢你编理由能不能编个像样的理由?”
罗忆桢毫不意外他的反应,她也听不下去张少杰那套弱肉强食、适者生存的理论,她看着他嘴唇上下翕动,心里只有厌恶。
“张少杰,我们离婚吧,把你的小老婆扶正,让你儿子堂堂正正长大,你现在不需要我这张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张少杰恶狠狠地盯着她。
“我尝试过了,对不起,我不爱你。”
“那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嫁给我?”
“你帮我报了杀父之仇,我们也算两清了。”
“不,罗忆桢,两清不了。”张少杰冷冷笑着,无赖地说:“婚后你尽过做妻子的义务吗?你为什么背着我打掉我们的孩子?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我为这事儿指责过你一句吗?你到现在都没回答我的问题,为什么?”
“张少杰,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?”罗忆桢的眼底全是红血丝,张少杰一句一句逼问,恐惧在她心底一点一点蔓延,眼前的男人变得越来越狰狞,她后悔,后悔当初那么轻易地安排了自己。
张少杰欣赏够了罗忆桢的惊惶和破碎,顺势往床上一躺,面色恢复如常:“你是我的太太,说什么放过不放过,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?明天你不是要回忠县吗,我送你。”
说完张少杰闭上眼睛,他骨子里的饿狼瞬间钻回他人形的皮囊。
除了林菡,至少在外人眼里,张少杰和罗忆桢还是一对体面的夫妻。次日清晨,张少杰的司机就忙活着把罗忆桢采买的东西装进车里,他们夫妻一前一后上了车,车子从虞家别墅出来沿山路直接开进码头,驶入泊在码头的小货轮的底舱。
到了忠县,军服厂的车等在码头外,张少杰目送着罗忆桢离开,他问司机:“你说上次我出国之前,罗忆桢并不会亲自押车去上饶?”
“是,那之后,她每月至少跑一趟上饶,我派出去的兄弟说,她在上饶好像在找什么人。”
“上饶……找人?”张少杰的脸隐在轿车的阴影里,惟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四月,虞老爷不小心摔了一跤,送去医院检查,并没有明显的骨折,可是他心里明白,什么叫做日薄西山。
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,本是浙江海宁茶商之后,清廷选派幼童赴美留学,原想培养八旗子弟,奈何旗人没有一个响应的。只有东南沿海地区与外界交流颇多,民风思想较开化,好不容易先后凑齐一百多个孩子,先集中学习一年,再分批送往美国。朝廷承诺孩子一旦学成归来,立马入朝为官。
然而与朝廷签了这一纸契约便父母双亲皆抛,漂洋过海近十载。虞老爷最初学的采矿专业,后来又学了政治学,替晚清寻过矿脉、炼过钢铁,在北洋管过关税贸易,还做了四年驻日参赞,年逾花甲到了南京,在参政院仍可混一个名誉议员。
他先后娶过两房太太,纳过几个小妾,生育了五子一女,第三代有五个孙子三个孙女一个外孙,锦成虽然不在了但还留了个孩子,也算是四世同堂。如果不是日本人打进来,他的人生不可谓不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