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淮青一直打着哈哈,按他父亲的话说,中山先生去世后,国民党已经不是从前的国民党了,一旦参与政治,就很难独善其身。
父亲的这套为官的哲学,只适合北洋那样的弱势政府,今天临时总统,明天代理总理,你方唱罢我登场,不表态不站队的技术流才有可能屹立不倒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委员长要的是彻底皈依的信徒,可惜虞淮青有自己的判断。
林菡看着虞淮青愁眉不展地在灯下没完没了写着材料,总是还没写完就烦躁地揉掉重写,她默默走过去,就看了几行字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“这不是叫你自证清白吗?”
事情远比林菡想象的更复杂,汤旅报了全军覆没,可以拿到全部九百多人的抚恤金,可33团想要推卸救援未达的责任,提出强烈质疑。虞淮青最初上报的材料中提到,新四军清理隘口战场时只找到不足四百具尸体,且得到中共中央代表处的证实,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?
然而事实如何并不重要,汤司令是委员长的拥趸,33团属李将军精锐,虞若说确实全军覆没,李便骂蒋沆瀣一气任人唯亲。虞若坚持事实又被汤司令说成不懂圆滑世故、背刺自己人。
因为虞淮青的事,姐夫宋世钧特意从川东回来,私下里活动,虞淮逯也忙着上下打点。他们说只要一牵扯到各军的军费开支、人员任免问题,平地还要起三尺浪,委员长既不准备核实究竟死了多少人,也不想追究友军不支援的责任,虞淮青重伤在身记忆出现偏差也情有可原,所以转一圈下来问题倒出在了新四军身上,他们打扫战场打扫得不够仔细。
“真荒唐!”虞淮青心里像吃了只死苍蝇,“他们打仗指挥顶多也就三流水平,这甩锅抹黑颠倒是非的能力简直一流!”
虞淮逯咳嗽了两声,“淮青,牢骚话到此为止,小心隔墙有耳。”
“他妈的在防谁?这时候不同仇敌忾,一心抗日,还想着窝里斗?”
“淮青!”宋世钧打断了他:“不利于团结的话就不要说了,等过了这一阵子,该怎样还怎样,你是稀缺的技术人才,就算打压你也不可能不用你。薛将军跟我提了好几次,想要借你去长沙布防,现在暂时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?”
“长沙?”虞淮青听了眼睛不由一亮,早在开战初期,参谋部就研究过几大城市的战略特点,惟长沙的山川地貌最适合诱敌深入。
宋世钧面露杀气,说:“薛将军准备把长沙战场变成绞杀日本人的炼丹炉!”
放在虞淮青面前的选择有且只有一个,替上面的人擦屁股,他只要说一句“记不清了”,这事儿就可以翻篇儿。但这和忘恩负义有什么区别?虞淮青忘不了根据地的伤兵医院,那都是被国军抛弃的人,和敌人拼命的时候让他们冲在最前面,等他们失去价值了,就成累赘了。他们是什么?仅仅是炮灰?供计算兵力的一串数字?
军统已经帮虞淮青把新材料拟好了,只要签个字。他烦躁极了,材料看了两页,气得一下子站起来,右腿却吃不住力,差一点摔倒,顺带掀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二嫂慌忙从楼下摇着小碎步上来,她平日把喜怒哀乐包裹得太严实了,可这一刻却没忍住真情流露:“淮青,你没事儿吧?”
她要上来扶他,虞淮青摆摆手:“没事儿。”他弯下腰扶起椅子,没有觉察到二嫂神情的异样。面对二嫂对他体贴入微的照顾,虞淮青早习以为常。
“孩子们呢?”虞淮青问。
“爹爹那儿呢。”二嫂垂下睫毛,遮住刚才的失态。
“那我下去了。”
虞淮青从她身边经过时,苏篁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。几个月前虞淮岫悄悄和她说虞淮青所在部队没撤出来的时候,两人背着父母偷偷抱头痛哭,没有人知道她的心碎。
可如今虞淮青完完整整回来了,她被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心长出密密层层的情蔓,她不该想,她怎敢想?可她却真真切切地想了。
虞老爷养了一缸金鱼,缸里植了浮萍和水草,还做了小桥和八角亭,拇指大的小鱼拖着彩色尾巴,在水中庭院里游来游去。
耦元和季夏最喜欢看爷爷喂鱼,手指捻着投下几粒,鱼儿一哄而上。季夏着急:“爷爷,蓝尾巴的抢不到!”
“没事啊,等别的鱼吃饱了,我再喂它!”
“爷爷爷爷,能不能在水缸里安个炮台?我要指挥小鱼打仗!”虞淮青最近陪耦元玩,在花园里做了一个迷你沙盘,教他什么是反八字阵,什么是三一阵。
虞老爷捻着白胡子说,“水里的那就不是炮台了,得用军舰发射鱼雷……”他听到身后一深一浅的脚步声,一回头看见虞淮青插着裤口袋走了过来,他的表情老爷子很熟悉。
虞淮青十七岁留学美国,只去了一年就跑了回来,也是这副困惑纠结的表情,他跟自己说:“我觉得学金融一点用都没有,我要救中国,造飞机大炮救中国!”
他一直在践行自己的理想,只是这条路远比他当初憧憬的要艰难得多。果然,虞淮青开口问:“爹爹,是应该守着本心,还是该因势利导?”
虞老爷叹息一声,“哎,我已经是老古董了,我的看法早就过时了!”
“爹爹,我们的文化传承了千年,怎么能说过时就过时呢?我小时候你就教我读四书五经,让我习阳明心学,你说中华文化是根,是做人的底色,可是现在我遇到的事却一再挑战我的道德底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