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走了宝贝,妹妹呢?”
耦元就朝卧室门口喊季夏,小女孩拎着一只布娃娃,从门口露出一只小羊角辫。
“夏夏,快来让妈妈亲亲。”
季夏迟疑了一会儿,慢慢走到床边,林菡坐起来把女儿搂进怀里,那怀抱香香软软,小女孩看着林菡睡衣领口若隐若现丰腴的乳房,怔怔地伸小手摸摸,终于找到熟悉的感觉,她轻轻地喊了一声“妈妈”。
林菡搂着耦元和季夏,虞淮青搂着她,战争在她身上刻下的裂痕在此刻弥合了。
林菡很快就休整过来去上班了,虞淮青还在康复,渐渐可以扔掉拐杖,只是走路稍稍有点跛,他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,心里却很在意,右边的腿使不上力气,一旦和敌人肉搏,他恐怕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敏捷地腾转挪移。
他难得有空闲陪伴家人,爹爹早上还是习惯性地铺开宣纸,姆妈就在一旁静静研磨,似乎他们一辈子的对话就那几句家常,爹爹精神大不如前,有时正说着话就打起盹来。
姆妈也不叫他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等爹爹从陈旧的梦中醒来,墨早就干了。他们习惯了掩饰,可失去至亲的痛像慢刀子一样磨着所有人的心,爹爹放不下,姆妈放不下,虞淮青也放不下。
唯一的安慰就是孩子,大嫂替姚瑶养着小婴儿,不可谓不尽心,她找了个很健壮的奶娘,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。可把孩子放在姚瑶怀里,却唤不起她多少母性,姚瑶像株慢慢枯死的桃树,所有人心里都明白,她可能撑不到下个春天了。
季夏对爸爸又害怕又好奇,爸爸身上密密麻麻都是伤疤,可他的脸是温柔好看的,而且他会给她和哥哥讲童话故事,唱好听的歌。有天季夏终于拉住虞淮青那只满是疤痕的手,把他牵到沙发上,让他坐下,然后爬进他怀里,小脸蛋搭在他肩膀上,“妈妈说,爸爸腰受伤了,夏夏要抱抱,先让爸爸坐下。”
虞淮青的心像块热黄油,一下子就融化了。
日头偏西时,虞淮青就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,搂着两个孩子,望着通向山脚下的那道石阶。石阶上先传来笃笃的皮鞋声,脚步匆忙有力,紧接着石阶尽头露出一顶毛呢帽子,然后是光洁的额头,温柔明亮的眼睛,挺直的鼻子,饱满的嘴唇,嘴角还有若隐若现的梨涡,林菡的身形一点一点出现在山道上,两个孩子就一齐招手喊着妈妈,她一抬头,笑起来明媚如盛夏绽放的荷花。
“重庆的台阶要累死人了!”林菡到家后揉着腿肚子抱怨着,虞淮青拉她坐下,把她的两条腿放在自己膝盖上,仿佛养护一件艺术品,一边按摩一边说:“花钱雇个滑竿师傅吧,何必这么辛苦?”
林菡有点难为情,“我不喜欢被人扛在肩上,总觉得心里不落忍。”
“嗨,抬竹椅的和拉黄包车的有多大不同,都是卖力气。”虞淮青笑她。
“还是不一样,有轮子多少轻快些。”
虞淮青说:“你不能这么想啊,你可怜他们辛苦不坐轿,他们去哪里挣钱养家啊?”说着他挠了一下林菡的脚心,林菡痒得一缩,被虞淮青扯住脚踝,低头在她膝盖上轻轻一吻。
林菡的心从未如此踏实过,不仅天天可以搂着爱人和孩子入睡,每个周六她还会去迁到北碚的儿童保育院做半天义工,和殷老师的会面也就显得水到渠成了。
来做义工的官太太很多,扎在那群活泼热闹的妇人里,就显不出她们有多少交集。只碰巧一起给小朋友洗澡的时候,借着水声,殷老师低声说:“我们推荐了几个高中毕业生去兵工厂学习,已经通过考试了。”
林菡说:“我看了他们几个的成绩,挺不错的,我和李厂长建议新来的孩子实行轮岗制,每个环节都熟悉一下,多培养些综合型人才,就像顾岩那样的。”
“政府答应拨给我们的武器,相对比较落伍,残次率也有点高,我们后方急需复合型的军工人才。”
“放心,组织教学培训由我来负责,我会好好培养他们的。”
其他义工进来的时候,两人就换了话题,“碰巧”的时候并不多,她们保持着谨慎的接触。
虞淮青从军政部述职回来后,反而一直郁郁寡欢。几场大战役打下来,中日进入相持阶段,除了敌后不断的侵扰破坏,和补给线上几场规模不大的战斗,暂时无力进行大兵团作战。于是上层开始论功行赏、秋后算账。
虞淮青参与修建的吴淞要塞、江阴要塞、镇江要塞,还有固若金汤的马当要塞,或因指挥混乱或因补给不足,都没发挥出该有的作用。而他的所谓“过”更是来得莫名其妙,重炮团全军覆没,为什么独活了他们几个?凤凰山脚下的地形不至于退无可退,他们将近一千人,队伍拉得极长,怎么可能全被摁在山脚下烧死?他们的位置和动态是怎么暴露的?
这些问题要求虞淮青全部整理成书面材料,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军委会的质询。虞淮青提出疑义,重炮团被阻击时已向外求救,并收到指挥部回复,急调附近的33团前去支援,可是援军呢?虞淮青回到重庆才了解到当时33团距凤凰山脚下不过十公里,不用电报,大炮对轰的声音听都听见了,为什么新四军都去了,他们不去?
接着便是问询虞淮青与新四军接触的所有细节,甚至诱导性地逼问他的政治倾向。“我是技术人员,我只信奉科学。”
其实很早之前在兵工署,署长就一再建议他加入国民党,说一旦入了党副署长的位子指日可待。后来调到军政部,陈将军更是提了硬性要求,他说“小虞,光靠技术顶多混个参谋就到头了,你看军委会核心智囊哪个不是党员?”